第一卷 黃金時代 06

严岳带着鹿谨言去市区的商场里逛了逛。

这年头能在“盒子”外面看到Alpha实属罕见。还没逛几家店,就有了一大群Beta凑上来看热闹;偏偏又碍于牵着他的Omega,不敢靠得过近。于是等严岳大包小包从内衣内裤到洗漱用品都给鹿谨言配好了,身后已经保持着三米的距离围着一圈Beta了。

但这还不算完。

他在临走的时候遇到了一个Omega。

Omega被七八个Beta簇拥着走过来,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有坑突发奇想跑出来看风景。严岳眉头蹙得更深,轻轻扯了扯链子,打算带着鹿谨言从另一边的滚梯下去。

没想到的是,这Omega竟然是个熟人。

Omega见到鹿谨言就高潮,还在走道另一边就尖着嗓子吵吵:“你……那边那个Alpha……你不是那个什么……哦……对对,这不是那个什么编号16729嘛。”

鹿谨言:“……”

严岳:“……”

Omega特别自来熟地凑上来,一把搭上严岳的肩膀,就跟自己身上没有一根骨头一样挂在了严岳的身上,连个最基本的招呼都不知道打,就赶紧露出一副在菜市场里挑肉的嘴脸对着鹿谨言品头论足:“你还别说,我能理解你这个选择——他吧,这张脸也是真好看。不过呢,我跟你说,我上个月还预约过他呢。可惜了,器大活烂,没劲。让他标记了不划算……当然了,这年头愿意叫Alpha标记的Omega也是少见了。”

严岳把那只白皙细瘦的手从肩膀上拎下去,连理都不带理那个Omega一下,扯了扯手里的链子,对着鹿谨言说了声“走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表现的如此明显,那对方也应该做个识时务的俊杰,却不曾想这两天走了霉运,遇到一个两个都是听不懂人话的逼玩意儿。

这个Omega一看就是被娇惯坏了的类型。不但缺家教,还没有半点儿眼力价儿。这样的Omega讲道理就应该好好住在豪宅里被一群Beta众星捧月地伺候着,隔三差五心情好了去“盒子”里逛一圈配个种,可谓皆大欢喜。现在跑出来,简直是给全世界人类添堵。

严岳看着那群围上来的Beta——有帮Omega拎着包的,有帮Omega拿着水的,还有帮Omega举着消毒仪的,当然,这些都不是最夸张的:严岳真切地看到了一个帮着Omega抱着只猫的。他抽了抽嘴角,翻了个白眼,抬起手捏着自己的眉头。

他觉得自己最近皱眉的次数有点儿多,心烦的频率也有点儿高——这很不好,容易长皱纹,容易老,也容易丑。虽然严岳一直觉得自己算个“非典型Omega”,但他到底还是要脸的,各种层面上那种要脸。

严岳叹了口气。

可还没等到他这口气叹完,前所未有的浓烈信息素就突然在他周围炸开。不到一分钟,整层商场变得如同正在运作的焚尸炉。焦灼的血味和铁锈的腥味奔涌而出,声势浩大地涌向四面八方,吓傻了一众色厉内荏狐假虎威的Beta不说,连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昂的Omega,也在信息素构成的风暴中哆嗦着惨白的嘴唇,两腿一软跌坐在地,很快便脸颊潮红,大腿止不住地发抖,不知道是在并拢在一起,还是想要彻底分开。

严岳:“……”

由于子宫的摘除,严岳没有发情期,也彻底丧失了某些本能。他闻着空气里弥漫的信息素,脑仁发疼,可心情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按照现在这种情况,他是应该选择赶紧揍一顿鹿谨言一了百了。身为一个Alpha,鹿谨言现在的行为早就是天大的逾矩。严岳看着呲牙咧嘴状如守护领地野狗一样的Alpha,心里暗骂了一声活畜生,手伸出去,最后却只是在鹿谨言紧绷的小臂上拍了拍。

“你不疼啊?”严岳扯了一下锁链,没扯动,于是只好去拽鹿谨言的胳膊。一拽之下,酥麻和锐痛顺着指尖爬遍了大半个身子。

项圈是对于Alpha最万全的保险。Alpha是多么愚蠢的生物,无论是打算进行攻击,还是陡起杀意——只要是他们的情绪上有所变化,信息素便会像生物本能般不可抑制地涌出来。

项圈内配备检测信息素浓度的装置和电极针,一旦指标超过“警戒”,惩罚便接踵而至。

严岳知道被电击的滋味,当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在“奇美拉训练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奇怪的事。高强度的电击有助于一些应激发应的产生,还有促进自愈细胞的分裂。肉体上的伤害远不局限于这些。现在想来,那些“导师”们应该都或多或少带有些施虐的倾向。

严岳有点诧异,也有点好奇。他不明白鹿谨言到底是怎么在这样的电击下释放出那些攻击性勃发的信息素,并且还能保持着脊背挺拔的站姿。

他甚至想不通鹿谨言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半拖半抱地把鹿谨言从商场里带出来,又连拉带扯地把青年塞进车里。

严岳翻到后座上找矿泉水,把刚买的一包速溶果味维生素倒进去摇晃。搂着鹿谨言的脖子掰开青年的嘴就往下灌。鹿谨言靠在他怀里,浑身都肌肉都微微发抖,几乎不能自主吞咽;黏糊糊的糖水顺着嘴角流出来,浸透了严岳的袖口。

严岳一边灌他一边骂他:“你脑子是不是真的有坑啊?你不知道项圈的功能是什么?你活腻了还是想死?”他骂够了,骂到自己也有些累了,才发现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也跟着发抖,就好像刚才他也被高强度的电流好好伺候了一溜够。

他把副驾驶的座位放倒,又把驾驶位放倒,和鹿谨言一起躺在车里,觉得仿佛也陪着对方刚刚死了一回。

两个人不知道躺了多久,中途有人给严岳打了个电话,看电话号码应该是协会那边来的,内容想也不用想——不过是些话中有话、绵里藏刀的致歉和慰问。

严岳没接电话,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时不时歪头看看鹿谨言的情况。

他们从傍晚一直躺倒深夜。鹿谨言终于要死不死地动了动手指,挪动着胳膊戳了一下严岳。

“我操……”他骂骂咧咧地开口:“这玩意儿还真他妈的带劲。”

严岳连搭话都懒得搭。

鹿谨言艰难地凑过来,竟然还对着他呲牙咧嘴地笑了一下:“我就说吧——”他语气里带着点儿沾沾自喜和得意,雪白脖子上挂着的鲜红项圈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扎眼。“你放心,你现在被我标记了,”他这么说,“你就偷着乐吧,我和那些Alpha不一样,我会对你负责的。”

严岳无意去数这到底是他第多少次提到“负责”。这个词熟悉而陌生,它充斥着严岳之前全部的三十年人生、构筑了他的他一切;可就是这个词,永远和严岳、永远和一个瞭望者没有任何关系。他躺在椅子上,看着车顶对鹿谨言喃喃道:“我不需要任何人对我‘负责’。”

“你懂个屁,”鹿谨言应该是终于缓过来了,“真不是我针对谁,就你们这些Omega……算了,不说了。你放心,就算你长得不好看还矮,年纪也大了,但是我从来说话算数。”

严岳从椅子上弹起来,就算膝盖撞到了方向盘上也不妨碍他调整座椅角度打火开车一气呵成。鹿谨言还在絮絮叨叨那一大串有的没的,像是在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告诉严岳“嘿你看,我现在完全没问题了,我能跑能跳能吃三碗饭”一样。

他开着车,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本来已经打定主意再也不和那个聒噪的Alpha多说一句话,可无数的疑团和未知像是乌云压在他心头,偏偏里面还时不时爆裂一朵青色的雷火,把那一小块儿地方照得亮如白昼。

严岳看着前方一成不变的公路,轻声问道:“为什么?”

鹿谨言正低着头拆一包刚才买的零食,渣滓掉了严岳一车,听到他的声音便抬起头来,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为什么?”

“今天的这些事——解释一下理由。”严岳说:“从生育中心开始。先说说为什么自己去挑项圈吧。你要是真能规规矩矩带上项圈,我想我们昨晚也没必要闹那些不愉快。”

鹿谨言原本还算是轻松的表情在听到他的话之后逐渐变得凝重,最后慢慢拧起了一对好看的长眉。他抓了一大把膨化食品塞在嘴里,食物的碎屑嚼得到处都是,显然也是想到了十几个小时前的那些“好事”。

过了很久——严岳开过了三个路口——鹿谨言才耸了耸肩,又叹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叹气,里面的情绪组成显得格外复杂:有点儿无可奈何,点儿如释重负,还有点儿别的什么。

“那还能怎么办呢?”他说:“这玩意儿又不能不戴,你又挑了半个小时挑不出个花儿来。这是能拖着就皆大欢喜的事儿吗?那老女人脸色难看成什么样儿你没看到我可看到了。”

“没辙啊。现在就这操蛋的形势,难道你有辙?反正我没辙。”

“你真以为我跟你打嘴炮啊?我都说了我会负责的——你现在是老子标记过的Omega,老子都没让你难做呢,他们凭什么?”

“你是我的Omega。你是我的Omega啊……我得护着你。这是生物本能。Alpha就应该保护自己的Omega,不惜代价。”

他仰头把那瓶子甜得过头的冲调维生素水一饮而尽,把满嘴的膨化食品渣滓都冲进胃里:“一个Alpha从生理上来说可以标记多个Omega,但Omega则完全不一样,你们只能被标记一次。这种生理设定是不公平的,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们是人啊,人就应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为什么要去遵循错误的‘规则’呢?要我说的话,一个Alpha一生只该标记一个Omega,并且对自己的Omega负责——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怎么样,是不是挺感动的?我真的很照顾你们这些Omega的感受了。”

鹿谨言侃侃而谈,第一次如此条理清晰地说出一大段话。

虽然严岳的确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没忍心打断他。他被鹿谨言这一番话堵得连自己准备再问点儿什么都忘了,只好一边开车,一边给了他个僵硬的笑。

鹿谨言突然凑过来,几乎贴在他脸上。他的呼吸洒在严岳脸侧,睫毛颤动的时候仿佛卷着些细小的气流。它们交织在一起,轻巧地严岳的脸侧跳过去。跳得严岳的心也跟着动了动。

严岳往旁边躲了躲,想让鹿谨言离自己远一点儿,坐回到座位上老老实实等着回家。他还没开口,鹿谨言就先说话了,语气里有些年轻人该有的活泼和兴奋:“你笑了一下啊?”

严岳:“……”

鹿谨言美滋滋地:“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有点喜欢我了?我告诉你,见过我的Omega都喜欢我。你肯定早晚也会喜欢我的。”他不等严岳说什么,就沾沾自喜地继续:“我告诉你,你点儿太正了好吗?你运气太好了——你看,就算全天下的Omega都喜欢我,我也只标记你。”

严岳不得不腾出一只握着方向盘的手把鹿谨言摁回副驾驶:“你就不能好好坐着吗?”

鹿谨言在他的手背轻轻拍了一下:“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没什么话想跟我啊?你性冷淡啊?”

严岳点了点头:“对啊。”

鹿谨言:“……”

Alpha吃瘪的表情着实精彩。他皱着眉,扁着嘴,像是只受了什么大委屈的鸭子。鹿谨言窝在副驾驶里,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低着头咬安全带玩。

严岳晾了他五分钟,他就真的咬了五分钟安全带。

严岳:“……”

无可奈何、于心不忍和些许看笑话之后产生的负罪感拧成一根奇妙的绳子,牵着严岳的手,伸到鹿谨言头顶拍了拍:“那我这个时候应该怎么配合?”

鹿谨言梗着脖子不理他。

这心态有点儿像是养宠物,也有点儿像是哄着个不吃饭的熊孩子。严岳越发微妙,想了想之后迁就道:“行,那我谢谢你啊。”

让他没想到的是,鹿谨言不但没有见好就收,还翻着白眼把脸别过去看路灯了。

严岳:“……”

TBC

发布者:飲桑醉柳

小事招魂丨大事挖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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