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黃金時代 16

和严岳想的一样,白麒这会儿的确是没时间亲自给他送一趟东西——更何况就是些洗洁精之类的,就算是白麒有时间,估计也懒得从北区大老远过来。

白麒那边声音有点杂乱,她本人也难得带着点情绪和严岳说话:“你凑合一晚上……算了,我看看还有没有在食堂吃饭的,和你都住东区的,能给你带过去。”说着,就要中断通话。

严岳赶紧喊著他:“等会儿——妳找个机械守卫送过来不就完了。”

“你也说了我那是机械守卫,哪儿有时间做这些事!”白麒听起来很是烦躁:“到时候叫你用上不就完了,这么点儿事你现在也没完没了的,啰嗦。”

严岳:“……”

他收了线,对着站在一边的鹿谨言晃了晃手里的对讲机:“你看看,你非得要吧……”

鹿谨言撇了撇嘴,对讲机里的声音不算小,他肯定也是听到了,这会儿又开始新的一轮愤愤不平:“她一个Omega怎么脾气这么大啊?你说说你身边都认识的什么人啊!我看来看去的,就跟你认识的这几个,不是会说人话的鸡就是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的矬子,全都不讨人喜欢!”

严岳挑起眉,提醒他:“你还别说,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就那只会说话的鸡其实比我能打你知道吗?我俩是同期,他在训练营里面的成绩就一直很好,尤其下杀手的时候,行云流水一顿操作,啧啧,我跟你说,他要是想弄死你的话估计跟玩儿差不多。至于白麒……不是,你能不能别老对她这么大脾气啊?我都没怎么样呢,你哪儿来那么多深仇大恨啊。我这么说吧,白麒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不管她怎么样,我总是能当她做半个妹妹,你说话注意点——我这人护短。”

鹿谨言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严岳的生物钟也没到犯困的时候,干脆把白麒给的那些资料都调出来看。沙发正对面就是一大片白墙,严岳调整了一下播放器,开始看资料。

这些所谓的“资料”,其实大部分都是模拟出来的影像。严岳忍着胸腹里又开始翻滚的恶心,半天后才憋出来一句:“操……新的作战服怎么这么难看。”

鹿谨言也坐到了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听到严岳的话,又看了两眼投影后才说:“看来现在技术成熟了不少,已经可以靠扭转士兵周围的光谱来实现‘隐形’了。不过……这样的手段对那些虫子没什么意义,它们大部分的兵种并不靠视觉器官来捕捉信息;这是自欺欺人,你们在他们的生物雷达下照样清清楚楚——更何况还有那些领主。”

严岳错愕地看了他一眼:“知道的还不少。”

“不然你以为我之前说的那些都是随便编出来逗你玩儿吗?我好歹是实打实和它们打了五年的。”鹿谨言翻了个自以为不太明显的白眼,可言语中的骄傲几乎都有些飘飘然了:“而且这种行动根本就不靠谱——喀索斯文明的那些战斗兵种几乎都会挖洞,虫巢的地下挤满了无穷无尽的黑蛛和疫蠖,这两种虫子是喀索斯地面军力的巅峰,根本不可能靠单兵取胜;再加上空中那些负责巢穴护卫的母体,你们甚至连领主都还没看到就先被撕了。”他说完了,歪过头所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严岳,继续说道:“那个Ome……算了,叫什么来着?白麒是吧?白麒说的不对,这根本就不是叫你们去当什么深入敌后的特种部队,或者说敢死队都是客气的。这就是叫你们去送死,去毫无意义地送死。”

严岳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鹿谨言纠结。他调出来一段关于作战服的细节介绍给不知是愤愤不平还是幸灾乐祸的青年看:“看这里:不止会扭曲光谱,还会屏蔽红外热能。而且你小瞧了奇美拉计划的产物——”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过鹿谨言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手臂上。“我摸起来是不是很凉?”他问:“我的体温大概在三十度左右,但是如果我想让它更低的话,也不是不能做到。另外,我不知道你对于喀索斯文明中最基础的单位‘暴掠兽’是否了解——它们数量最多,最为常见;它们的体温大概在四十五摄氏度左右,而这个温度我同样可以做到……只需要对心脏做一些小手脚就可以。”

鹿谨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门铃突然响了一声。

“估计是洗洁精送来了,”严岳刚好也聊得有些累了,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对着正要也跟着站起来的鹿谨言说道,“你老老实实待着就行。我去开门。”

他拉开门,却在看到来者的时候,突然愣住。

门外站着个青年——至少是看上去相貌像个青年。他穿着一身雪白的紧身胶衣,胶衣从脚底一直包裹到下颌,只把头部露在了外面。他看到严岳,便微仰着脸笑起来,眼底水光粼粼,眼下一对卧蚕含情地浮现。

他歪了歪头,把手里拎着的一袋子东西提起来在严岳跟前晃了晃:“不请我进去坐坐?”

严岳脑子里几乎是空的,半天才反应过来:“虞夕。”

严岳总算是在浑浑噩噩的脑子里揪住点东西:“你怎么在这里?”

“我?”虞夕还是带着笑:“我一直都负责这边的安保啊。而且西南基地现在设备不全,我平时的上机模拟训练也要在这边做。”

严岳有些木然地点了点头,依旧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和“为什么他还在这里”。

他听到虞夕说:“白麒之前跟我说你来了,我还半信半疑的。毕竟我也就这样了,我其实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的。我没想到你……会被喊回来。”

严岳现在说话全凭本能反应。他顺着虞夕的话往下说:“我也……我以为你退役了。”

“说什么呢,”虞夕似乎又笑了笑,“退役嘛……估计是不可能的,不过多活几年倒是还可以期盼一下。哦,这个——”他用手里的东西轻轻碰了碰严岳:“我刚从盘古上下来,现在是真的有点儿累。你要不然赶紧把你要的东西接过去,要不然请我进去坐坐也行——总之……就别让我拎着十几斤东西在这里站着吧。”他说着,伸出一只手在严岳肩头轻轻捶了一下。

其实虞夕没用多大力气,但是这一下就好像直接捶在了严岳心口。男人眼前一片发黑,几乎站不住地晃了晃。有一口气好像滞在他的胸膛里,不上不下卡得正好,叫他难受。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鹿谨言一边往门口走一边问他:“你干嘛呢?跟长门口了一样……”

严岳木然地往旁边让了一下,留出来条空隙。虞夕笑了笑,拎着东西挤过去,刚好和鹿谨言打了个照面。虞夕大概是也没想到严岳屋里还有人,轻轻地“咦”了一声,然后很温和地跟鹿谨言打招呼:“你好。”

严岳心里暗叫不好,下意识赶紧想叫鹿谨言闭嘴,却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你谁啊?”鹿谨言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和不友善,活像是条被踩到了领地边界的野兽,只差扑上去把入侵者大卸八块。他走到虞夕跟前,低着头打量他,活像是屠户在打量待宰的牲畜:“你这身衣服倒是有点意思——怎么Omega的盘古驾驶服也做得情趣制服?”

鹿谨言一张嘴,严岳就知道没好事,可是想要阻止也晚了,只好亡羊补牢地青着脸低声呵斥:“你给我闭嘴。没见识就别抖机灵。”

然后又跟虞夕解释:“这个是……我之前登记过的Alpha,叫鹿谨言。‘谨言慎行’的‘谨言’。大概是在盒子里面被电坏了,脑子不太好使,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我知道啊,”虞夕说道,“我消息没那么闭塞。之前你带着他去登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这件事好歹也是报道过的,我又不是不看新闻时事。他这不是挺厉害的,能赤手空拳从盒子里面跑出来。见识也多。”

严岳愣了一下,没想到虞夕竟然知道的这么多——竟然连鹿谨言是从盒子里面逃出来的都知道。他把虞夕让进屋,沉默地看着虞夕,想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找到些蛛丝马迹。可虞夕却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些一样,略略环顾了房间后便被墙上还没有关闭的全息投影吸引了目光,而后专注地看了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果然。”

严岳的脑子现在还是懵的,一时也不知道如何答话。

他听到虞夕用一种带着些遗憾的声音说:“委员会在征召瞭望者……也会训练新的瞭望者。他们要你、要秦以歌回来……说到底还是为了这个计划。”

虞夕轻飘飘地惋惜,那些惋惜的意图那么明显,严岳的耳膜轻易地就捕捉到了它们。

“也这么多年了,怎么就是不死心呢。”

虞夕的话里藏着冷冰冰的明嘲暗讽。那些明嘲暗讽中裹着一些悲凉。

严岳脑子里突然划过点东西,他捉到了重点。这个认知叫他嗓子有点哑。

“果然?”他重复了一下,喃喃道:“白麒跟我说……”

白麒说了什么呢?白麒设么都没说。白麒从来没说过这件事到底计划了多久,只是严岳一直自欺欺人地以为也许就是近期才有的。

但是这种事虞夕竟然都知道了,虞夕……和整个奇美拉计划毫无关系的虞夕,不是瞭望者也不接触瞭望者事宜的虞夕——虞夕在说“果然”。

多可笑啊,他一直以为鹿谨言才是那个最大的变数,他一直以为鹿谨言的出现是场阴谋和算计,他想来想去,不知道那些当权者到底要做什么。多可笑啊,他竟然以为自己退役了就安全了,他竟然以为自己退役了就安稳了。

就好像他刚才问虞夕的那些话,多可笑啊——为什么虞夕在这里?虞夕不在这里,应该在哪里?为什么他会以为虞夕退役了?

他想起来刚才虞夕说的话。虞夕说,退役是不可能的。

他甚至想到了武直上秦以歌的反应。秦以歌看着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些疯狂和讥诮。

是他想错了。

从一开始,就是他自己想错了。

安全?安稳?安逸?

怎么可能。

血好像在从四肢百骸一点点回流到心脏里,严岳觉得手脚发寒,可心口却是滚烫的。

他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笑一下,如果笑一下,还能显得不那么像个“懦夫”,还能显得从容不迫,显得觉悟甚高,轻轻松松就能慷慨赴死。

可惜。

他笑不出来。

严岳长出一口气,垂着头不想再去看虞夕。“问个问题,如果涉及到机密就不用说了……”他说:“我就是比较好奇,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久了?”

虞夕没有正面回答他:“我们算奇美拉训练营的同期,严岳。但是我体质太弱,不适合跟喀索斯文明进行基因融合。那个时候我们都一样,一门心思想要做点对全人类都有利的事情——如果做‘蜂后’的话,的确能一辈子都过得很舒服,但是没有什么意义。更何况就算做了‘蜂后’……安稳度日、绵延子嗣,那样的日子真的好吗?”

严岳无言以对。

“后来,我去做了主脑测试。我知道有辐射,也知道高强度的精神链接很容易就把大脑撕裂……我那会儿就是不甘心,我想试试看。结果你知道的,我通过了,契合度高得像是奇迹。”虞夕说道这里,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歉意:“其实我今天来只想和你叙叙旧。白麒告诉我你在这里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我只想和你叙叙旧。我们五年没见了,严岳——如果你回来那次,我们在停机坪上的偶遇能算的话……”

严岳有些粗暴地打断他:“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我想换个方式跟你说,”虞夕摇了摇头,“我不是找借口和理由……这是——”

TBC

第一卷 黃金時代 15

锅送来了,不但送来了锅,机械守卫还兢兢业业地送来了一大麻袋新鲜的食材。鹿谨言就那么有碍观瞻地搬了个马扎大刺刺坐在门口,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开始清点;Alpha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扯着嗓子头也不回的问严岳:“你想吃点儿啥?”

严岳好不容易柔软酸涩的心被他这一嗓子喊得重新变成坚硬苦涩,抱着手臂难以自抑地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进来把门关上在说话?”

鹿谨言还是对着楼道吼:“我肋骨断了使不上劲!”

严岳:“……”

严岳:“你睁着眼说瞎话信不信白麒回来让你再断一次?”他虽然这么说,但还是走过去把鹿谨言、鹿谨言抱着的锅、鹿谨言拎着的食材和鹿谨言坐着的马扎一起拎到了屋里,顺道用脚尖把门关上了。

鹿谨言尤在继续叨逼叨:“白麒?就刚才那个Omega?我跟你说我有原则我不打Omega,她要不是多个子宫你真以为我怕她……”他说到最后,恐怕是又终于姗姗来迟地想起来自己的肋骨是为什么折的,便赶紧抿上嘴,有点警惕地看着盯着严岳。

严岳哭笑不得:“你这不是还挺记打的?”

一阵闹腾下来,几个鲜艳的西红柿从麻袋里面掉了出来,刚好滚在严岳脚边。鹿谨言也被吸引了目光,若有所思地盯着它们。

鹿谨言:“你别苦着个脸了,都说了老……都说了我会保护你。唉,我说真的呢,你真的不高兴的话我下面给你吃得了。

严岳:“……”

鹿谨言赶紧辩白:“你想什么呢?!我是说我下面条给你吃!鸡蛋西红柿面,你之前不是可爱吃了吗,一次能吃一盆!”

严岳:“……”

严岳:“这个段子虽然非常过时了,但是很不幸,我刚好听过。”他说着,伸出手在鹿谨言的脸侧拍了拍:“另外还有一点,我吃一盆不是因为我‘喜欢吃’,而是因为我‘生理需要’——就算你白水下挂面,我照样也是这个饭量,懂了?”

鹿谨言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却难得没多说废话,而是弯腰捡起来那几个西红柿,又从麻袋里翻出鸡蛋和挂面,用脚把电热锅一点一点推着挪到墙边儿上开始研究起来。严岳看着他那副倒霉的样子,把马扎也给他踢过去了。

严岳坐在沙发上看着鹿谨言的背影,突然意识到:就在刚才,他第一次和Alpha聊起自己身上改造的事情,他第一次平静的、像是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去谈论它们,不激动、不怨恨、也不愤怒;就好像他已经和它们和解……这种感觉叫严岳有点挫败,也有点恐慌,但更多的是新奇而无可奈何的释然,最后严岳决定把这一切都当做是Omega和Alpha标记形成后的生物本能。

从生理优势上来讲,Alpha太容易伤害Omega了,Alpha也太容易控制Omega了。Alpha是一群自私的、贪婪的、残忍的控制狂,他们理应被关起来,被妥善地管理、严格地看守才行。

有个声音在严岳的脑子里突然响起来——

——杀了他!

——杀了他!现在为时不晚!

——杀了他!在他对你造成更大的影响之前!

可所谓的“更大影响”是什么呢?

是得到安抚的创伤?还是遭到动摇的信念?是陡然升起的期待?还是骤然出现的希望?是寄托?是自欺欺人的“避风港”?还是有了牵挂、便无法泰然赴死的软弱?

鹿谨言大言不惭地说他不认,鹿谨言说他会护着他不让他死,鹿谨言说“严岳”就是严岳……当然,如果再往前仔细回想的话,鹿谨言说过不少缺德话,也干了不少缺德事;可严岳也不得不承认,即使这样,他现在却不觉得那个晚上在公共厕所里遇到鹿谨言是件坏事了。

他应该把这一切都归咎到Omega收到Alpha标记后产生的生物本能,然后他应该赶紧把鹿谨言弄死,一了百了——不然还等着什么?等着鹿谨言去白麒面前作死?还是等着自己躺在领主或巢母巨大的身躯旁边、支离破碎残肢断臂、就剩一口气、眼看着“共工”从天而降时心里还想着太多的“遗憾”?

严岳坐在沙发上看着鹿谨言的背影,思绪纷飞到脑仁疼。他右手张开又握紧好几次,反反复复,直到掌心里都是冷汗,才用左手紧紧地握住了右手。

杀鹿谨言太容易了,比他杀过的那些虫子不知道简单多少;说不定Alpha连反抗都不会,到死都茫然地觉得是自己刚才满嘴喷粪招致了一场“管教”而已。

杀鹿谨言多容易啊。现在动手的话,还能坐在青年未凉透的尸体上吃一锅没有佐料的面条。没有油、没有盐、更不用那些乱七八糟严岳自己都懒得记也记不住的调味品,也没有鸡蛋和西红柿——比起来之前鹿谨言做出来的那些食物,简直难以相提并论。

严岳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苦笑着摇了摇头。

杀鹿谨言那么容易,可他舍不得。

严岳站起来,走到鹿谨言身边。他看着青年略长的发尾扫在蓝白竖条的病号服领子上,微微卷着个异常柔软的弧度,正全神贯注地剥烫好的西红柿皮。

严岳便放下手,摁在鹿谨言的头顶揉了揉;Alpha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直起脖子,主动用脑袋在严岳的掌心里蹭了几下,然后依旧自顾自地做事。

算了,严岳对自己说,就当是为了这顿鸡蛋西红柿面吧。

鹿谨言完全不知道就在刚才,自己差不多在鬼门关前溜达了一圈。Alpha专心致志地烧水煮面,中间还晃荡回来蹲在严岳面前找案板、碗筷和刀具。他垂着眼睛,略长的黑发把他雪白的额头切割成很多块,而高挺的鼻梁却如同山岩一般俊峭。

他一无所知。就那么背对着严岳蹲在墙根儿用一张小矮几搭出来的简陋“灶台”前给才对自己动了杀心的人折腾晚饭:鹿谨言在一口锅里烧了水,开始在另一口里热油;青年下了把青翠的葱花炝锅,顿时白惨惨的屋子里就多了股温暖的烟火气。

就好像还在严岳那间位于住宅楼二层阴面的住所里一样。

鹿谨言一边炒鸡蛋一边问道:“吃甜点儿?”

严岳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鸡蛋西红柿啊。今天你要不要吃甜点儿?”鹿谨言拿起个糖罐子在严岳跟前晃了晃:“你这不是糟心着呢么?吃点儿甜的舒缓一下心情。再说了,这事儿我有经验,我跟你说,就我见过的那些Omega,没有一个不喜欢吃甜的。”Alpha这么说的时候,语气中透着股自负的笃定,还有些夸大的沾沾自喜。他说完了,根本就不等严岳做什么选择和决定,自顾自地打开了糖罐子,手腕一翻就颠了一大撮亮晶晶白莹莹的砂糖下去。

严岳:“……”

严岳翻了个白眼,决定还是回到沙发上离远点儿眼不见心不烦比较好。

但其实最后面做出来了,吃起来倒是也没有严岳之前想的那么可怕。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个直径几乎有三十公分的沙拉碗吃面——鹿谨言坐对面的马扎上,手里的小汤碗和严岳的一比,真衬得严岳好像抱了个盆一样。

鹿谨言吃了两口,突然放下碗筷,又跑到一边去翻袋子。严岳扫了一眼,没搭理他,低着头继续吞咽面条。

吃了一会儿,就能觉察出来,说是吃着没那么可怕,可到底还是糖放多了,油也搁了不少,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总还是腻的。严岳又咽下一口面条,把翻上来黄澄澄的炒鸡蛋推到了边上。他这会儿已经有了些犹豫,一方面觉得有些吃不动了,另一方面却又微妙而固执地想着别浪费——可到底是别浪费什么呢?严岳懒得想了。

正纠结着,一盘青翠的拍黄瓜就被鹿谨言放在了茶几上。严岳抬起头,看到鹿谨言也微微皱着眉,正在看他。

“你吃着不嫌腻的慌啊?”鹿谨言一脸不知道哪里来的不耐烦:“你说说你也是一把年纪的Omega了,怎么还是不知道挑,给什么吃什么。那么大一盆又没人和你抢,有必要吗?赶紧的,给你拍了盘黄瓜,就着吃。不用太感谢我。”

严岳看着越发膨胀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处的鹿谨言,实在懒得继续搭理他。他现在已经习惯了鹿谨言擅长带来的这种堪比跳崖的情感波动体验,于是也只是看了看Alpha就动筷子去夹黄瓜吃了。

大约是知道自己西红柿鸡蛋实在做的又甜又腻,鹿谨言拍黄瓜的时候放了不少醋和蒜泥,又浇了热乎乎的辣椒油;严岳吃到嘴里,的确能缓解不少,就着一起吃了,刚才还觉得有些难以下咽的面条也就没什么障碍地慢慢都进到了胃里。

可刚吃饱,问题就又来了。

鹿谨言端着碗站在浴室门口,回头看着严岳,皱着眉一脸要死不死的倒霉样子:“你是吃完了,那这一堆锅碗瓢盆怎么办?”

严岳刚好处在吃饱饭后那短暂的一小阵虚幻安逸中,正靠在沙发上头脑发空。他听到鹿谨言这么问了,也有些诧异:“你自己找水池子刷了不就完了。”

“那你到给我东西刷啊?”鹿谨言估计是觉得严岳这会儿语气宽容,就开始越发蹬鼻子上地瞎咋呼:“你那个叫什么……就你认识的那个Omega,也没把东西给我啊?这是叫我拿搓澡巾蘸着洗发水刷吗?”

严岳这会儿终于算是明白了鹿谨言一直在较劲什么。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告诉鹿谨言:“那我跟白麒说一下,让她找人送一下。”

“还找人……多了个子宫真的以为自己是世界中心了,自己没手没腿的吗?现在有事求着你还不知道……”鹿谨言小声嘟囔着,在严岳的目光里改了口:“行了行了别老那么看着我,我知道了还不行吗?我就操了……我闭嘴行了吧!”

严岳好不容易平静下去的心里又开始一片烦躁。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问道:“你怎么对白麒那么大意见?这事……”男人迟疑了一下:“这事她也算是受害者。都别提了。”

鹿谨言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严岳,那双眼睛瞪大了睁圆了,明亮的光在瞳仁里跳动着。青年动了动嘴,好像打算说些什么,可终于还是作罢。

他的头发刚才为了吃饭全都用一只发卡拢到了脑后,于是脸侧咬肌绷紧放松反反复复的细微变化就很容易被发现。严岳猜他这会儿应该是在咬着后槽牙和自己发狠。

严岳想,鹿谨言没必要这样。

可这样的话他却说不出来。

他看着青年,看着鹿谨言眼睛里跳动着的光,那些光像是烈烈的炽焰。鹿谨言看起来如此愤怒,如此悲苦,如此挣扎——可是,为什么呢?

这是不是也能算作是种生理差异,是不是也能算作是第二性别带来的不同。又或者,这只是最简单不过的,由时代和经历带来的无法和解。

严岳叹了口气:“白麒做了很多事。等到了开战的时候你会明白的,白麒救了很多人。她……她能救很多人,是我的无数倍。她会成为英雄。”

“但她不会死,她也不用去死。”鹿谨言说道,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确会成为‘英雄’。这场战争会给她名誉和地位。”

他看着严岳,黑沉沉的眼瞳里有火在烧。“她能活下来,”鹿谨言说,“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拥有名誉和地位。这些东西和死人没关系。死人有什么?”

鹿谨言看起来像是在冷笑。青年语气平缓的把后半句补完:“死人什么都没有。”

Alpha又一次把严岳自欺欺人暂且遗忘的事情翻了出来。他目光灼灼,摆出一副多么愤愤不平的样子,就好像只要他愤怒、不甘,甚至做出反抗,便可以把这些荒诞的事情搬回正轨。

如果的确有那条正轨的话。

严岳看了看鹿谨言,目光从他年轻有生气的眉眼沿着他挺拔的鼻梁落在那两片薄唇上,在心里缓慢地以视线为刀,切割开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看到内里鲜红滚烫的血肉。

“我不需要名誉,也不需要地位。我不是为了想要这些东西才成为瞭望者的。”严岳告诉他,严岳命令他:“这件事从此以后,我都不想再听到你说了——不为别的,而是你说了再多,也于事无补、毫无用处。全是废话。”

“时代不一样了,早就变了。”严岳觉得自己的声音落在耳膜上都变得有些许的失真,他从未想过原来自己能变得如此刻薄。“我不知道你曾经是谁,做过什么又得到过什么——但是你得明白,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而你说的每句话也不会有人关心,它们没有任何意义。”

“你在为我抱不平?你还是在为你自己抱不平?我们身上有什么相似点能叫你共情?”严岳看着鹿谨言的眼睛,看着那些闪过去的惶然和惊愕,看着那些尚未熄灭的火光,咄咄逼人:“你想救我吗?你觉得自己可以救我吗?你能做什么?还是你觉得现在的Alpha在盒子外面还能做出一番功绩吗?时代早就变了——我说过很多次。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严岳说完了。他满意地看着鹿谨言眼睛里那些叫他烦躁的、厌憎的光终于被捻灭了。鹿谨言看上去似乎有些受伤的样子,可也不全是受伤的样子。

这不是挺好的吗?他想。

可他并不觉得满意。

很多事不该是这样的。

TBC

第一卷 黃金時代 14

鹿谨言被医疗队那边换了身病号服,能隐约看到棉布衣料下打好的夹板。他一只手摁在夹板上,一只手拎着一个硕大布包,看到严岳,脸色就越发难看起来。

可他还没说话,就突然打了个踉跄,几乎是朝着屋子里跌进来,结结实实地撞进严岳怀里,连带着那个沉重的布包一起砸在严岳身上。

白麒跟在鹿谨言后面钻进来。她也换了身轻便的衣服,虽然还罩着件宽大的白袍,但里面却是一身淡粉色的家居服,脚上还踩着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她两手空空,进严岳的宿舍像是进了自己家,自顾自走到沙发旁边甩掉了拖鞋盘着腿坐了上去,托着腮帮子看着严岳。

严岳把鹿谨言手里的东西接过来,一边扶着Alpha的腰怕他刚接好的骨头再断一次,一边用脚尖把门带上了。

“你怎么……你……你不知检点!”鹿谨言被白麒踹了一脚,扑进严岳怀里的时候恐怕还是抻动了伤口,说话呲牙咧嘴地中气不足。他的口水和呼吸一股脑儿地喷在严岳的肩膀上:“你怎么能浑身上下就围着一块浴巾去开门!”

严岳把鹿谨言弄到沙发上,让他做到白麒身边,自己把那个大布袋子扔在茶几上检查:“衣服都在这里,你让我穿什么?少说话多吃饭,你就不累吗?”他一边说,一边清点东西,末了问白麒:“没有炉灶和锅啊?”

白麒:“有食堂。”

严岳告诉她:“我不吃食堂。”又指了指鹿谨言:“他什么都会,妳给我准备个炉子再弄口锅就行——这件事儿妳办好了,晚上能带着沐宸过来蹭饭。”鹿谨言在被他点名的时候,像是变脸一样,黑如锅底的神态瞬间变得飞扬鲜活,甚至还不顾打着夹板,冲着白麒挺了挺胸。

白麒点了点头,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个对讲机:“给东区住的教官送套能开火的东西来。”

“教官?”

“哦,还没跟你说——”白麒道:“你跟秦以歌先休息一下,一周后上岗。”

“教什么?”

“和你一样的人。番号还没有拟下来,定位也还在最终的商榷。不过算是特种兵吧。”白麒扔给严岳一个便携型投影播放器:“里面存了几段资料,你没事的时候可以看看。如果这次我们要经历‘第三次接触’,那真的打起来了,这支部队的任务就是深入敌后,进行游击作战:偷袭虫巢、干扰领主。”

严岳垂着眼睛看了看手里拿个首饰盒大小的投影播放器,随意拿在手里上下抛了几下才问白麒:“不止这些吧?”

他看着白麒,想从那张几乎和十年前毫无变化的、依旧是十五六岁少女模样的脸孔上读出些有生气的情绪。他看着白麒疏淡的眉,还有眼角微微下坠的杏眼,目光从她洁白的额头落到鲜红小巧的嘴唇上——白麒好看得像是从书画里走出来的。白麒的确是从书画里走出来的。

也许这个基地里,最能担得起“怪物”这个称呼的,不是被改造得基因面目全非、血肉中融合着异族的他和秦以歌,也不是那个从上一时代长眠至今才迟迟醒来的Alpha——真正的怪物就站在他面前。有着“人”的外观,却像最精密的人工智能程式一样思考问题。

白麒也看着他。她眼里没有疑惑,没有困扰。

严岳败下阵来,叹了口气:“白麒,大家好歹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事到如今不能给妳岳哥我交个底?我不是从大马路上随便被一个征兵广告骗过来的愣头青。我说句心里话,我不想瞒着妳——就算他们想要点炮灰,觉得‘胜利’就得靠自发自愿的牺牲品去填,至少也得叫我们想得明白吧?”

白麒歪了歪头。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踩着那双柔软的兔子拖鞋走到严岳跟前。她脱掉了高跟鞋之后还要更矮一点,是个骨架纤细、身材单薄的样子。她仰着头看着严岳,漂亮的脸是一副完美的肖像画。

“‘共工’。”她吐出两个字,抬起手摁在了严岳胸前,手心虚拢在那枚定时炸弹的上方。“瞭望者身上携带的这个小玩意,只不过有‘共工’千万分之一的威力。你可以把它算是个雏形或者概念;我一直都在做生物编程这方面,这件事整体都不是我在牵头,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共工’的引导无法依靠人工智能,只能手动引导。严岳,创造出来的东西都不太靠谱,多多少少容易出问题,只能靠真正的‘人’去做这件事。你们这支队伍负责引导‘共工’精准打击到领主和巢母。”

严岳:“……”

白麒:“对了,这件事沐宸一直不知道。我没跟他说,你也不要跟他说。他知道了会不高兴。”

严岳:“……”

严岳:“所以说,现在你们要我巴巴地上赶着回来,就是回来送死的?我他妈的……我他妈的就是回来送死的?!”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对,我他妈想过,我想过最坏能坏成什么样……可现在,现在妳……就……就只是妳,白麒——妳站在我跟前,告诉我我回来就是来送死的,不但我要送死,我还得教别人怎么送死……妳知道妳在说什么吗?”

“我一开始没打算告诉你,”白麒说道,“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是你一定要知道。你非要问的。”她这么说的时候,语气平缓,吐字清晰,就好像她站在万众瞩目的演讲台上作报告一样——严岳记得那一次,他快要动身去服役了,沐宸喊他去听那场报告。那年白麒十四岁,做出了可以扰乱暴掠兽声波交流的干扰器。

十四岁的白麒和二十四岁的白麒看起来没什么变化。除了学识,其他各方面都是。

整整十年,她积累的东西越多,她属于“人”的那部分就越少。

十年前的白麒会在严岳走之前搂着他的腰,沉默着不说话;当她抬起脸的时候,她眼底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十年过去了。

十年后的白麒安静地讲述着别人要面临的生死,她几句话就勾勒出惨烈的牺牲,语气淡漠,好像那些事多么的理所当然。

白麒收回自己的手:“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们研究过很多次了。委员会里一直都有声音,我们不该安于现状,更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得反击。严岳,你要坐着等死吗?”

她从严岳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才又对他说:“消化一下这件事,冷静冷静。到时候我来接你。别告诉沐宸,他接了新项目,分心没有意义。我们现在时间紧张,不要节外生枝。”

她走出去,体贴地关上了门。

严岳听着她拖拖拉拉的脚步声慢慢远了,又听着鹿谨言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凑到他身边。

Alpha站在他身后,几乎贴在了他背上,那些温热的吐息轻飘飘地落在他后颈的皮肤上。鹿谨言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严岳的肩窝里。

鹿谨言不说话,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可是信息素的味道柔软地飘出来——腥锈巧妙地发酵,变成了一股闻起来有点奇怪,也有点别别扭扭的腥甜。这味道算不得多好闻,充其量只算是缺少了攻击性,也不那么叫人讨厌而已。

但就是这样的味道,缓慢地在严岳的身边铺陈开,像是蚌缓缓地合拢了自己的壳。

严岳心尖一酸,双腿一软,几乎就这么跪下去。他咬着牙关,一巴掌拍在鹿谨言搂着他的手背上。他这一下没有掌控力道,Alpha白皙的手背上霎时红了一片。鹿谨言也抖了抖,却没有收回手。他固执地抱着严岳,固执地用信息素把严岳裹起来。

“我知道你不会受孕,也没有发情期,”鹿谨言说,把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严岳说的话分毫不差地重复出来,“我的信息素对你影响不大——你告诉过我,我记得很清楚。”他抱着严岳,换了个姿势,改成用额头抵着男人的肩窝:“但是我标记过你,我的信息素对你依旧会有影响——我不知道在这个时代会不会有人告诉你:Alpha的信息素能够安抚被自己标记过的Omega。就……操……我他……我他妈的……”

鹿谨言艰难地纠正着自己,还是那种黏黏糊糊、委委屈屈、有点撒娇耍赖的声音。严岳垂着手叫他抱着,浑身的力气被一点一点抽空。他低下头就能看到Alpha红通通的手背,已经有点肿起来的趋势了。

“行了,我知道了。”严岳低声道:“松手,我去给你找点药油——刚才白麒拿过来了。”

鹿谨言依旧没松手。他抱着严岳,甚至抱得更紧了一点。他呼吸有点急促,声音听起来更委屈了——就好像真的受到了什么天大的冤枉和伤害那样;严岳能听出来他在努力地平复自己,也在努力地克制情绪。鹿谨言大概是打算闭嘴,也大概终于明白过来,现在这个时局,他早就不同往昔,应该学会安静和缄默。

可鹿谨言失败了。

“就……就聊胜于无吧。”Alpha挣扎着,克制着,到底还是没憋住。给他起名字的人可能会被活活气死,明明希望他“谨言”,到头来还是连自己的嘴都管不住。

鹿谨言的声音里有挫败,有失望,还有点难以言喻的东西。他听起来有点哑,也有点低沉的味道:“对不起……”他说:“我他妈的对不起你……”

“我他妈承认了……操,我他妈承认了还不行吗……”他听起来仿佛比严岳更悲苦、更挣扎,他听起来几乎是愤恨的:“我他妈承认了……我护不住你……”

“可老子不认!”Alpha这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来:“操……一群欠操货……老子他妈不认……操……我他妈就操了……”

严岳被他好容易才控制住一点又开始说两句话不离下三路吵得脑仁发疼,眼前发晕。竟然短暂地没时候去想刚才白麒说的那些缺德话了。

“你——说人话,不会说人话就闭嘴。”严岳嘴上这么说,手却反扭着伸过去,拍了拍鹿谨言毛茸茸的后脑勺。“你别来劲——我现在没心情管你,不代表我不管你。”

鹿谨言抽了抽鼻子。

“我就操……我……”鹿谨言打了个磕巴,干咳了两声。

“严岳,”鹿谨言喊他,“我跟你保证——”

严岳敷衍地点头,疲惫地回答道:“行,你保证,你别再叫我听见你满嘴喷粪了——不然我听见一次打一次你信不信。”

鹿谨言拱在他的肩膀上摇头:“我不是保证这个。”

严岳:“……”

鹿谨言说:“我说了,我承认了我现在护不住你,我承认了。但是这件事我不认。严岳,这件事我不认——你不要想乱七八糟的,你相信我,放安心。真的打起来了,我不会让你死……我至少不会叫你死得没意义。”

“哦对了……还有,这事儿和你是不是Omega没关系。”鹿谨言补了一句:“你就是你。”

严岳:“……”

严岳也干咳了两声,用了点力气从鹿谨言怀里挣脱出去:“我……不是……还是你去吧,你赶紧去看看锅送来没有啊。”

TBC

第一卷 黄金时代 13

这样的高度,放在平时对严岳来说也算不了什么——同样是基因改造过的瞭望者,秦以歌甚至连看也不看就敢跳下去。

奇美拉计划通过基因融合技术把喀索斯文明的生物基因和人类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了鲜血淋漓的一批超级战士。他们速度、力量、反射神经都远超正常人指标,十来米的高度不过是在半空中翻几个空翻、调整好平衡再稍作缓冲的事情。

但现在严岳怀里还抱着个鹿谨言。一个受了伤的大活人不比几十公斤的战备负重,严岳总不能抱着鹿谨言一起空翻,于是便只好在落地前的时候做个有效的缓冲。

落下来不过一瞬。鹿谨言却从他往外跳时候就张了嘴叫唤,等到严岳单膝点地半跪着稳稳踩上黑土地,Alpha依旧扯着嗓子叫得正欢。

严岳从来没想过鹿谨言能叫成这样,他现在觉得耳膜都被震得有点儿生疼了。他抱着鹿谨言,腾不出手去捂那张张大了几乎能一眼从喉咙看到胃的嘴,再往周围一扫,就看到秦以歌抱着手臂靠在一棵树上戏谑地看着他,最后还顺带懒洋洋地拍了两下手。

“岳哥看来养了五年也没忘了当时的好身手,”秦以歌道,“这抱着个人跳下来,还是稳得很呢。不过——”他踱到严岳正前方,咧着嘴笑了:“不过这还没到过年的时候,岳哥就给我行这么大的礼,我可没有压岁钱包给你。”

“你真不怕折寿。”

“我怕什么啊,现在就算我怕什么也已经这样了,折寿不折寿的,估计也就这几年可活,我干嘛不叫自己过得开心一点儿?”秦以歌慢悠悠蹲下来,视线和严岳平齐:“你和沐宸关系好,大概现在知道的也比我多,更何况你现在有了条小种狗要看顾,那牵挂也就比我更多。你说我怕‘折寿’,到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好了。别到时候死都不舍得死,做点什么苟且偷生的事情就难看了,对吧?”他伸出手,飞快地在鹿谨言的脸侧掐了一把,便又站起来,笑着往一边走去了。

严岳等秦以歌走远了,才抱着鹿谨言站起来。他怀里的Alpha被刚才那么一掐,连尚没喊完的惨叫都憋了回去,瞪大了一双眼睛,不知道再往哪里看着放空自己。估计是被吓傻了。

沐宸也已经滑降下来,背着个几乎有半个身子那么大的登山包——严岳根本不知道这个巨大的行囊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沐宸冲他尴尬地笑一笑:“白麒刚才留消息给我,说有些样品放在武直上,让我给她顺道带下来。”

严岳一愣:“白麒也调来这边了?她之前不是在南边一直研究暴掠兽吗?”

沐宸摇摇头,率先往一边的山坡走去:“暴掠兽说到底也就是研究一下肌群和酸液,研究不出来什么花样——说起来还得谢谢前面那个傻逼,他之前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黑蛛的肢体样本,白麒带着她的小组后来把这一块儿接手了。现在应该在研究关于黑蛛热感雷达方面的事情——按照她的意思是,如果发展得好,那说不定能提前发现黑蛛。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者说她们试验到位了,最后能反向干扰领主,达到控制黑蛛的目的也不是不可能。”

严岳不赞成地摇摇头:“白麒太异想天开。别的不说,光是黑蛛那个体型,就不是能加以控制的。我也不求她能控制黑蛛,如果到时候打起来,她能稍微干扰一下黑蛛和领主之间的精神控制链接,我就谢天谢地了。当然了,白麒脑子好使,她的确是个天才。我还是挺期待她能搞出来针对黑蛛的一整套作战方案。但是话说回来,她与其守着那么点可怜的样本和黑蛛耗时间,不如去好好在暴掠兽身上下功夫——这种玩意儿最常见,喀索斯的虫子们那些千奇百怪的东西也都是靠它们进化来的,我总是觉得,暴掠兽还能再研究出来点什么。”

“能研究什么?”沐宸反问道:“从第二次接触到现在,我们和喀索斯文明停战了这么久。之前手里的样本都用得差不多了,我们连碎片组织都不多,更不要说活体——当然,说一句不中听的话,等到打起来,很多事情都好办了。那些虫子身上能研究的东西太多了。我们这些搞科研的,掏心窝子说,是又希望打起来,又不希望打起来……”

他说着,走到一边的山壁边等着,过了一会儿,山壁微微震颤,发出些许声响,如同推拉门般向两侧滑开,露出个仅容单人通行的小门来。门内一片漆黑,看不真切,片刻后,一个穿着科研人员白袍的姑娘带着两个抬担架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沐宸看到了她,便笑着和她打招呼:“白麒。”

白麒从沐宸身边往严岳怀里看:“这就是那个16729是吧?运气不错。严岳,手续我已经帮你办好了,你先把他放在担架上吧。之后咱们去开个会,他我会叫人送到医疗队那边的。等你晚上看到了,就又是活蹦乱跳的了。”她说着,挥了挥手,两个医护人员就把担架送到了严岳跟前。等严岳把鹿谨言放上去,便抬着担架稳而迅速地钻进了门里,很快消失在一片黑黢黢的山壁后面。

严岳看着那扇门道:“看来现在的生化人技术比五年前突破了不少。”

“总不能坐以待毙,不然按照喀索斯虫群子代更迭的速度,我们早晚连还手之地都没有——走吧,边走边说。”白麒回答,又冲着旁边抱着手臂的秦以歌提高了些声音:“秦以歌,该进去了,你跟那儿杵着等什么呢?”

秦以歌笑嘻嘻道:“我以为妳要再找两个人,也弄个轿子把我抬进去啊。”

白麒道:“你爱进来不进来,反正你身上那个炸弹再过五天零十七小时二十一分四秒就到时间了;你现在不进来,在外面炸碎了也没人管。也挺好的——就当给这黑土地再添点儿肥料了。”她说着,头也不回地往门里走去。严岳和沐宸交换了一个眼神,赶紧跟上。

门在他们身后滑上,甬道内霎时一片漆黑。白麒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电筒,塞进沐宸手里,自己则继续带路,沿着斜坡向下走去,似乎周围的光线根本不能影响她。

严岳和秦以歌都是接受过基因改造的,就算是一片漆黑中行走,也不能影响他们的判断;倒是沐宸,虽然有了手电筒的微光,却依旧时不时能磕磕绊绊地踩空,又或者自己绊倒自己,全靠严岳在后面拉扶着他,才不至于撞到走在最前方的白麒身上。

一行四人在黑暗中走了一会儿,白麒突然开口:“沐宸,你真不打算叫我给你做个小手术?你现在这样未免太耽误事。”

严岳完全不明就里,也不便搭话,便干脆安静地听着下文。

他听到沐宸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说:“算了吧,妳和严岳现在一个两个都这样了,我还是比较想当个普通人。”

白麒便不再说话。

他们差不多七拐八拐上上下下地走了快两个小时才停下来。白麒在跟前的岩壁上摁了些什么,又动了动肩膀,把脸凑到了一边,片刻后便有齿轮转动的细微声响。岩壁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略显刺目的白光冲至眼前。

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样:视野之内皆为纯白,宽阔的大厅内,数十条甬道向着四面八方延伸。有造型如猎犬般的机械守卫在踱步巡逻。

白麒往其中一条甬道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背书般地开始介绍:“东北基地的外层共有三道防线。我们现在身处最后一道防线。第一道防线名为‘苍穹’,由两层防护墙体构成,第一层防护墙体六十五米厚,第二层防护墙体八十五米厚,拱形设计,两层墙体之间填充碱性液体。第二道防线名为‘铁幕’,顾名思义,由堡垒群构成。第三层防线名为‘瀛洲’,被各种机关填满,假通道和死路比比皆是,真正的通道只有一条,每隔五分钟变换一次位置,有大量的机械兽看护警戒。”她语速极快,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然后白麒放缓语速,又道:“基地里什么都有,你们平时也不需要到外面来。不过丑话我先说在前头,无论如何,我希望你们别没事跑出来晃荡——‘瀛洲’的主脑系统甚至比机甲上搭载的更高级,它对所有的热成像都非常敏感,真的触动警报,就算是你们俩——”她瞥了一眼严岳和秦以歌,继续道:“在‘瀛洲’里也活不过三分钟。”

严岳皱眉:“这是要软禁?”

“话别说的那么难听。”白麒带着他们绕过一个路口:“想出去之前打个申请,我没事的话我亲自过来带你们出去,我有事我也会安排人过来带你们出去。”她话音未落,严岳便注意到来时的路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白色的墙壁。

在“瀛洲”里又绕了二十多分钟,严岳终于看到了一架电梯。他早就走得有点心烦,不知道是这一层一层的防护措施让他精神紧张,还是的确有点牵挂鹿谨言伤势的缘故。

白麒摁了电梯,在他身边站着。她身材娇小,不过到严岳肩膀的位置。严岳用余光看得真切——白麒正装了若无其事的样子,不住地往他这边瞥,和他的目光撞上了也毫不避讳,继续越过严岳的身子去看沐宸。

几次之后,就算是沐宸再迟钝,也发现了,探头问道:“妳看什么呢?”

白麒被撞破了,便干脆往前走了几步,背对着电梯门直勾勾地盯着沐宸,就好像能从他脸上看出来什么重要数据那样:“沐宸,你真不要孩子啊?”

沐宸:“……”

沐宸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个……电梯还没来啊?”

“我问你话呢。”白麒反手在电梯旁边的墙壁上拍了一下,安静的空间里就响起些声响。她一直看着沐宸。那眼神严岳看了,觉得若是此时没有自己和秦以歌在场,恐怕白麒能直接蹿到沐宸跟前;他也有点尴尬,可又不好说些什么。此时此刻此景,严岳竟然是有点希望秦以歌随便说点什么了。

电梯终于到了,在白麒身后缓缓打开,里面有几名全副武装的生化人士兵,还有两只猎犬型的机械守卫;它们黑洞洞的枪口都统一指着电梯门外,丝毫没有放下来的迹象。

秦以歌抱着手臂看戏,沐宸尴尬得连怎么说话估计都忘了,白麒背对着电梯门……严岳觉得自己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指了指白麒身后:“妳不转头叫他们确定一下身份?我怎么觉得马上就要被乱枪打死了。”

“他们打死你,我再给你拼起来,多大的事儿。”白麒说着,却还是老老实实转过身去。其中一只机械守卫“眼睛”位置的光学镜头闪动几下,确定了她的身份,警戒状态解除。白麒有些恼火地扭过头看了一眼沐宸,倒也不再说什么,径自走进了电梯内。

她进去了,秦以歌便也从严岳身边走过去,进了电梯找个角落,还是副没骨头的样子戳在那儿。沐宸感激地看了严岳一眼,对他扯出个苦笑。

“行了,”严岳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真正进入基地之后的事情倒是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做例行体检、登记信息、分配宿舍……开会的事情估计要过段时间才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白麒把严岳带到他的宿舍就急匆匆地离开了,临走前说晚点把“16729号”给他亲自送过来。

白麒好歹是知道严岳和秦以歌不对付,宿舍也没有安排在一起。这里的住宿情况和十年前严岳在奇美拉训练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只是更大了些:一大间长方形的卧室,再加上浴室和卫生间。不知道还不是因为白麒是负责人的缘故,卧室里的装潢和医院并无区别:白色的天花板和墙壁,地面上铺着米色的瓷砖,床单被罩枕套连带着双人沙发上的布艺和茶几上的垫布全是刺目的白;茶几上的白瓷花瓶里插了一束白色的百合,严岳走过去伸手捻了捻花瓣,果不其然是塑料制品。严岳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靠着靠垫看着白惨惨的天花板出神,等到设定该吃晚饭的手机闹钟响了,才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朝着浴室走去。

浴室里倒是有个不小的浴缸,但严岳毫无享受的心情。他铺好了防滑垫,站在里面草草地做了个淋浴,随便找了块浴巾围在腰上,头发滴着水回到了房间里。他刚在沙发上坐下,就听到门外的走廊上传来拖拖拉拉的脚步声,而还没等严岳走到门口,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TBC

第一卷 黃金時代 12

直升机很快飞到了云层之上。

沐宸凑到舷窗旁看了一眼太阳的方向,转过来对严岳道:“看来是去北边。老基地。”

严岳有些诧异:“委员会不是一直计划着把重心迁移到南边?十年前我就听说那边儿的山基本上全都给挖空了。而且你每次都是从南边过来,合着你一直也不是在基地里面啊?这么说现在过了十年还得去那大山沟沟里猫着啊?”

沐宸似是想到了什么:“几年前的确开始研究在西南那边的山区里再开一个更大的训练基地——你服役的五年时间里面足够他们在高海拔地区当穿山甲和土拨鼠了;后来你退役了,这个项目也一直没搁置。可那毕竟是综合性基地,还得考虑安保问题,而且地外也有不少项目,没有你想的那么快。不过我觉得也就这两年,也该投入使用了。”

严岳摇了摇头,讥讽道:“这么多年还在往山里地下挖,到时候领主们空投在地球上一堆黑蛛,大家一起完蛋,倒是也痛快。”他想了想,又说:“我那会儿的确没有明确证据能表明长短波可以干扰到黑蛛的生物雷达,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了,还没有证据能表明?你不是弄这个的?有没有能透的底儿?”

“东北那边据说是已经在基地外面设置防御系统了,但现在根本不敢应用于地外;而且我一直是在弄短波通讯,防御体系和我真没多大关系。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觉得现在的策略就是把地球彻底改造成一个大型的兵工厂和堡垒,等到最后,就算只剩下地球了,也能再撑个十年二十年。”沐宸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在严岳耳边道:“这样才能给‘避难所’更多的时间,才有后路。”

严岳皱起眉,抿了几下嘴唇,却也再说不出什么。

避难所——据说是由联合政府直接负责的项目。顾名思义,就是让地球上的生物们前去“避难”,逃亡到更远的地方,逃亡到宇宙深处,将“火种”得以保存。

类似于西方神话中躲避大洪水的“诺亚方舟”——巨大的、可以长途飞行的飞船被造出,飞船外侧舱壁设有探测装置,可以在宇宙群星中找到适合地球生命体生存、或者可以进行改造的星球;而现有的地球物种,从细菌、寄生虫、病毒这样的微生物到人类,都会选取族群投入到这艘巨大的飞船中冷冻休眠。他们是希望、是火种,他们带着地球的历史、文明、科技,开始有去无回的远征。

联合政府是最清楚自己对手的人,也许在他们心里早就清楚地知晓,地球沦陷只是早晚的事情——更有说法是,这是从“第一次接触”就开始计划、至今已经持续了五百多年的亡羊补牢:如果有朝一日地球真的被铺上厚重的营养液,那么还不至于到了亡族灭种的绝望境地。

毕竟宇宙那么大。毕竟宇宙太大了。

严岳越想越觉得憋闷,无意间看了一眼鹿谨言,便看到Alpha脸上也是一副严肃而凝重的表情,正微蹙着眉,略咬着下唇出神。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想这件事。

果不其然,片刻后鹿谨言艰难地凑过来,嘴唇几乎要贴在严岳的耳朵上,小声跟严岳问:“你们给‘方舟’改名了?”

严岳点了点头,面色不善。

“我跟你说……”鹿谨言每说一个字,就会有热乎乎的气流喷在严岳的皮肤上:“这计划不行——我敢打赌,那些虫子绝对是要赶尽杀绝的。没退路的。那些领主怎么可能放过你们——就算有那么一两只能听懂人……”

严岳拧着眉捂住鹿谨言的嘴巴打断了他剩下的话,又把人推开些,叮嘱道:“等一会儿到了委员会基地,你就给我好好当你的种狗——这个不用我解释吧?”

鹿谨言用嘴巴去拱严岳的手掌心,柔软温暖的嘴唇贴着掌纹蹭过去,掺杂着支支吾吾的声音含混不清:“我知道……我又不傻……你松开我……你赶紧松开我……”他呼吸温热,喷洒在严岳的掌心,潮乎乎湿漉漉地让严岳想起小区里有对夫妻养的宠物犬的鼻子。他从严岳的手掌心里把自己挣脱出来,一番折腾大概也牵动了伤口,脸色更惨白了些,额角渗出来的冷汗打湿了黑色的发,黏在额头上把那一块的皮肤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样子。

严岳在他的脑门上拍了一把,把他推回原处靠着,又顺手拽了个降落伞包出来,给鹿谨言垫在身后。他做完这些事,也叫Alpha终于安分了些,本来是高兴的,可不成想才转过脸,就看到秦以歌那副要死不死腻腻歪歪的倒霉样子,没骨头似的瘫在椅子上,笑吟吟地看着他。

严岳:“……”

严岳干脆闭上眼,心想眼不见心不烦。

严岳半睡半醒地眯了一会儿,中途听到沐宸在一边小声地接电话,语气郑重。他本想睁开眼问几句,但转念又觉得平白无故被拖下水,远离了那些安逸的生活已经是天大的麻烦事,不如干脆装死到底,来个非暴力不合作。

这样想着,竟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严岳觉得谁摇了摇自己的胳膊,睁开眼便看到沐宸在整理东西,鹿谨言一只手搭在他大腿上,一只手捂着自己的伤口,眼巴巴看着他。

严岳有点意外:“你没睡啊?”

鹿谨言抬着下巴,遥遥点了点秦以歌:“我在看他。”

严岳顺着他也看了一眼秦以歌,目光掠过那张含春带水的脸,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多多少少有些别扭。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问鹿谨言:“看什么?”

鹿谨言又看了两眼秦以歌,有些困惑地转向严岳,问道:“他是不是被标记过?那他的Alpha怎么没和他在一起?”

严岳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味道……”鹿谨言不知道在想什么,回答得心不在焉,眼睛倒是还一直留在秦以歌身上:“总觉得有点奇怪。”他睫毛又密又长,思索的时候又无意识地转动眼珠,从严岳的角度看过去,倒像是两片翅膀在微微颤动。“当然了,”鹿谨言抬起眼,也看着也严岳,“他又没你好看,你不用往心里去。我就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严岳抽了抽嘴角:“我还真没往心里去。”

“这样最好了。我好歹标记了你,我会对你负责的,你也要对我有信心,我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鹿谨言絮絮叨叨,目光又一次瞥到了秦以歌身上,皱着眉看他。

这次秦以歌刚好也往这边看过来,和鹿谨言的目光撞在一起,当即便勾起嘴角,又眼波流转地眨了眨眼睛,远远地对着鹿谨言抛了个媚眼。

鹿谨言估计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严岳只觉得他搭在自己大腿上的手一僵,继而就揪住了裤子的面料。他听到鹿谨言的语气里都透着抽搐的味道:“现在的Omega……都……都这个调调了?还是哪儿来的骚鸡?这年头鸡都会说人话了?他欠……不是,他有病吧?”

严岳面无表情:“不,只有那一个那样。”他转过身,把鹿谨言从椅子上轻轻松松地打横抱起来,完全不顾鹿谨言重新变成一条活蹦乱跳的鲜鱼,对沐宸道:“赶紧下去,到了基地分好了房间,离那玩意儿有多远就多远。”

沐宸整理好了东西,走到机舱尾端:“还是老样子,咱们直接跳下去,走人走的路,飞机到时候会直接去机库。”他一边说,一边通过显示屏和驾驶员联系打开机舱。正看着当前高度,便被秦以歌一巴掌拍在了胯骨上——幸亏有皮带挡了一下。

严岳:“……”

沐宸瞬间变脸,张嘴便骂:“姓秦的你丫脑子有坑吧?!手他妈不想要了就剁下来!这年头儿真以为Omega都有特权怎么的?Omega性骚扰不算性骚扰?!”他这一嗓子喊得尖到破音,鹿谨言窝在严岳怀里听了,赶紧把手放下来,瞪大了眼睛看戏。不但看戏,还顺带看了看严岳的脸色,严岳察觉到了,用余光瞥下去,便察觉到一星半点儿的委屈。

秦以歌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是啊,Omega现在就是有特权啊。你不爽我你也去弄点特权啊?我寻思也没人看着你给自己肚子里塞个子宫啊?当然了,我还是劝你——Beta就要有个Beta的样子,真以为你现在能和瞭望者混在一起就能跟我这么说话?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现在真的脱离社会底层了吧?”他说着,半眯着一双凤眼看了看严岳,又看了看鹿谨言,最后目光还是落回到沐宸脸上:“说到底,我这不是怕你从十好几米的地方跳下去随便磕着碰着哪儿吗?你看——那边的小种狗有岳哥抱着,那岳哥肯定也管不了你了;我和岳哥同僚一场,帮他一把也是应该的。怎么样,要不要我抱着你跳下去啊?”

沐宸脸色青白交加,咬牙切齿地克制了半天,终于挤出一个字:“滚。”

“这话说的,不懂事。武直里面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你让我滚到哪里去?放心,我可是自发自觉地参与了‘地球关爱Beta保护协会’,一直都是荣誉会员,我就喜欢看着你们这群小工蜂庸庸碌碌一天到晚忙到死,也赚不出什么结果的样子。”他晃到沐宸身边,靠着舱壁打量着沐宸,却突然冷不丁地伸出手,拍向一边猩红的紧急摁钮。

冷风骤然倒灌。

沐宸本就站在靠近舱门的位置,若不是手疾眼快拽住了挂着的吊索,险些毫无准备地跌出直升机外。他抓着手里的粗尼龙绳,双手一齐用力,赶紧往机舱内踉跄了两步,到了严岳的身旁,心有余悸地回头看去。连骂人都吓得省了回去。

严岳的脸色也不好看。他从上了飞机就一直忍着秦以歌,一方面是带着鹿谨言不方便下手,一方面也是实在懒得搭理对方。严岳早就知道秦以歌性子孤僻乖张,却没想到他疯起来竟然能拿沐宸的安全来开玩笑。他看着秦以歌,抱着鹿谨言的手也不觉使了几分力。

“你要干什么?”严岳问道,但是声音被螺旋桨的轰鸣和风声盖了过去。

秦以歌背对着大开的舱门,及腰长发被吹得凌乱。他伸出手,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戏谑地看着惊魂未定的沐宸和严岳,探出一段艳红的舌尖,舔了舔单薄的唇。他以口型道——又或者是出声了,但他声音本来就是又轻又软,被噪音一盖,就也不剩什么——“不干什么,好玩而已”。

他不等严岳再说什么,便径自向后仰了过去,消失在舱板下方。

其实现在靠近地面也不过十余米的距离,和高空的风速风强完全无法相较,机舱里的压力也是完全不同的。就着打开的舱门,甚至可以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苍翠树冠。严岳脸色铁青,看了看沐宸:“没事吧?”

沐宸摇了摇头。

严岳想了一下,抱着鹿谨言往上掂了掂:“我先下去,免得你和他独处,不知道他又能干出来什么事。”

“他不敢,”沐宸道,“这里好歹是在基地,他就算再怎么有优越感,享受他的‘特权’,也不敢在这里对我做什么。”他在严岳的手臂上拍了拍,勉强笑了笑:“不过你先下去也好,我正好缓一缓我可怜的小心脏。”

严岳便抱着鹿谨言跳了下去。

TBC

第一卷 黃金時代 11

微风轻盈地撩起纱质的窗帘,把细碎的阳光让进客厅。

鹿谨言艰难地蠕动着,自顾自地爬起来,中间几次较劲不对,牵动了伤口,又或者断骨戳到了内脏。他咬着嘴唇分散注意力,冷汗从额角渗出来,沿着脸颊涔涔而下,可他不出声、不叫痛、不呻吟。他失败了一次,但还是坐了起来,靠着墙倚在那一片光晕里。

严岳先缓过神来,转过头看了一眼沐宸——果不其然,沐宸也正在看他,那双桃花眼里映出严岳的尴尬窘迫。

沐宸对着严岳翻了一个算不上是白眼的白眼,又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看来是打算随便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

但严岳觉得,现在就算是沐宸,应该也说不出什么花儿来。

沐宸不愧是严岳多年的知交好友,沐宸没叫严岳失望。

沐宸摊开双手,耸了耸肩:“那个……不管之前啊,现在盘古已经研发到第八代了。”

严岳:“……”

所幸的是,就在客厅里三个人彼此都很尴尬——确切点说,是Omega和Beta很尴尬,Alpha不太清楚尴不尴尬的时候,直升飞机螺旋桨的噪音从远处传来。

被鹿谨言这么一折腾,最初打算把他留下的善意算是彻底泡汤了。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想,严岳又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他明确地知道已经在陷在一片泥沼里了,那多个人陪他也没什么不好,能叫他获得种畸形的满足感。

他有了主意,便往前走了两步,一弯腰把鹿谨言打横抱了起来。

“我操!不是……你他……你干嘛啊?!你先把我放下来!”鹿谨言在他怀里挣动起来,刚才被打成那样都没有露出半点惶然的脸孔上,此时红红白白,不知道是羞窘的成分多,还是尴尬的成分多。他扭来扭去,全然不顾自己折断的肋骨和扎进身体里的碎玻璃:“你这么抱着我,给外人看到算什么样子——”

他一慌,严岳的心情就稍微好了点儿,抱着他掂了掂:“闭嘴。”

此时直升飞机已经离得近了,就连鹿谨言和沐宸也听到了那阵气流声。Alpha挣扎得更厉害,几下便牵动了伤口,一边发出吃痛的吸气声,一边尝试用手去扒拉严岳的手指。他结结巴巴、支支吾吾:“你……你把我放下来!这马上……马上就有人来接你了!你好歹算个人物吧?你是个人物吧?那拉拉扯扯搂搂抱抱腻腻歪歪的成何体统!”

严岳:“哦……我不在乎。”

沐宸在一边看着,憋着笑问严岳:“你不收拾收拾?”

严岳抱着鹿谨言往门口走:“收拾什么?委员会要的是我,还能不给我把日常用品准备妥当了?放心,估计等到了他们安排的倒霉地方,什么都不缺。”

沐宸跟过来:“那你就这么抱着……”他显然是斟酌了一下词句:“抱着他过去啊?”

“没辙,我不抱着他怎么办?肋骨打断了不止一根,还能让他自己走上直升飞机?”严岳怀里抱着个半残的Alpha,腾不出手开门,便向后让了让,叫沐宸过来帮忙。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鹿谨言——青年这会儿大概是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无法挣脱。鹿谨言现在换了策略,不再像是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挣来动去,改成用两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活像只把头埋进沙地中的愚蠢鸵鸟。

现在是工作日的下午,小区里上班族居多,现在下班回来,不是在赶紧把自己闷进浴室里洗去一身疲惫,就是在忙着做饭。直到严岳抱着鹿谨言和沐宸一起钻进了直升飞机,也没有引起什么太大规模的骚动。住在这里的人们大多一辈子不会知道自己曾经和一个瞭望者做了整整五年的邻居。

也许过那么一段日子,会有人好奇小区里好像熟面孔中少了谁,可具体是谁呢?

也许住在楼上的那对姐妹会好奇——楼下那个不喜欢笑,但是看到她们的时候总能变戏法一样掏出糖来的叔叔不知道去哪里了。她们忙着学习,忙着玩耍,忙着长大……慢慢也就忘了当初那一点点的好奇。

也许住在对门的那个姑娘会琢磨——对面住进来的那个身材高大、她必须要仰着头才能看到的帅哥搬走了吗?她像小兔子一样抽了抽鼻子,她想起来自己在他身上闻到点不一样的味道——是Alpha吗?她说不定会疑惑,也说不定会把这件事在某个下午茶的时间里和自己的知己好友分享,但更多的可能是,她对于这样的事情,睡一觉就忘了。

严岳临上直升飞机之前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小区;鹿谨言窝在他怀里气若游丝地呻吟,耳朵红得仿佛能渗出血来。

“你……我求您了……”Alpha听起来都用上了唧唧歪歪的哭腔:“您可快点儿吧。”

严岳看着自己住过的那栋楼,告诉他:“放心,大家都着急吃饭,没人看你。”

“我都求您了……我都说‘您’了……”鹿谨言两只手死死捂着脸,听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扯开嗓子嚎啕自己的窘迫。

严岳看够了自己五年看来的“过往”,不打算再逗鹿谨言,直接抱着青年上了舷梯。可还没等他看清楚直升飞机里面都有谁,也没抱着怀里这好几十公斤的肉找地方坐下,就听到了一个又软又轻的声音——那声音严岳听过一次就忘不了,不但忘不了,还能立刻排斥到产生生理不适的程度。他嘴角还没消下去的微笑变成了抽搐,额角青筋直跳。

那声音道:“岳哥,和你养着的小种狗关系这么好啊。看把人疼的,我都羡慕了。”

沐宸跟在他后面上来,嘴里念叨着“哎呦岳哥你怎么还不坐下”,可等看清楚了直升飞机里面的另一位乘客,立刻就咋咋呼呼地叫唤起来。

“我操!”沐宸替严岳把心里的脏话骂出来:“这逼玩意儿怎么也在?!”

“你嘴不能干净点儿?”又轻又软的声音道:“沐宸啊,你在委员会里也是有身份地位,老大不小的人了,能不能别一张嘴就脏得能把喀索斯那些蛆都引过来?”

严岳抱着鹿谨言,缓慢地扭头——他几乎都能听到自己颈骨扭动时发出的声音。他就知道——委员会要是不阴他一下,协会要是能叫他把日子过舒坦了,联合政府不恶心人了——估计地球都要停转了。

果不其然,秦以歌靠在后排座上,抱着手臂,交叠双腿吗,眯着双水盈盈的凤眼勾着红艳艳的菱唇,正看戏一样地看着他。

严岳:“……”

秦以歌还是那副唇红齿白、顾盼生辉的老样子,非但如此,头发还比几年前更长了些。他举起只手朝着严岳挥了挥:“岳哥,好久不见啊。”那双凤眼向下一瞥,落在鹿谨言身上打了个来回:“这就是你养着的小种狗了?挺可惜的,估计还没腻歪几天吧?一周有吗?不过也没事儿——反正我看出来了,小种狗运气好,遇到岳哥这么一个会疼人的……那我想就算换了个地方,也不耽误岳哥宠他。正好委员会里面的Omega大多数都还单身着,岳哥可以做个表率;你我这样是没办法给全人类的复兴做点贡献了,不过敦促一下其他人优生优育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呀。”

严岳没搭理他,径自走到另一边把鹿谨言放下。现在Alpha已经把手放下来了,一双黑沉沉的眸子转来转去,难掩好奇地抻着脖子往秦以歌的方向看。等看清楚了,便很快收回目光,哼哼唧唧地用半大不小的声音跟严岳说:“没你好看。”

秦以歌听到了,安静片刻后捂着嘴笑起来:“小种狗,你眼瞎了?”他摇摇晃晃从椅子上站起来,浑身就跟没几根骨头一样,七扭八歪地朝着严岳这边走过来。

沐宸看不过去,几步上前,挡在严岳跟前。低声道:“马上就要去基地了,麻烦你回去坐好。”

秦以歌半垂着眼睛哼了一声:“现在Beta都这么胆儿肥了?”但也没继续为难沐宸,自己又那样晃晃悠悠坐回去,在椅子上大爷似的半躺半靠。

沐宸见他消停了,就走到严岳这边,在鹿谨言周围找了个位置坐下,问严岳:“怎么这逼玩意儿也在这儿?”

严岳现在一个头三个大,只觉得全世界都在和自己作对,脸拉得驴一样长:“我问谁?”

“总不能以后都要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吧?和他在一个基地里面,我真是浑身难受。”沐宸脸色也不好看:“这也就是在打仗,也就是他是个瞭望者,拥有最高特权——不然我都怀疑他就是个反社会人格,天生缺乏同情心那种,人格障碍。”

严岳把鹿谨言在座位上用安全带固定好,坐在了鹿谨言和沐宸之间:“那怎么办?我那一批的瞭望者一共回来了六个,咱们国家只有我和他,现在既然要征召瞭望者,肯定是要把他也喊回来的。”他看了一眼坐在斜对面似笑非笑一直看着自己的秦以歌,对沐宸道:“我就是没想到,居然他也能跟我住在一个城市里,这五年想想真是邪性了。”

鹿谨言扯了扯严岳的袖子,插嘴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给我也讲讲?”他抿了抿嘴,脸颊上闪过点艳色:“我现在什么都听不懂了……就听你俩说相声了。”

严岳在他嘴上拍了一巴掌:“说人话。”

“我操……不是,我是说……你那Beta朋友也满嘴喷粪啊!你干嘛不打他?”鹿谨言大概是的确感觉到了委屈,声音也大了:“你干嘛就……就打我啊?我让着你不还手就算了,可是你打我我也疼啊?谁不是肉长的啊?”

严岳看了看鹿谨言,又看了一眼哭笑不得的沐宸,转过来和Alpha解释:“沐宸现在是特殊情况。你要不是一天到晚都这样我也不打你。”他叹了口气,又在鹿谨言的脑门儿上拍了一巴掌:“而且你以为沐宸像你一样欠揍?你省省吧。”

鹿谨言不说话了。

严岳见他闭嘴,稍微满意了一点,便趁着这一点儿的欣慰给他长话短说:“那边坐着的那个Oemga和我一样也是瞭望者,同期服役——我们那一批咱们国家派过去的只有我们俩活着回来了——就这样。”

“那……那你干嘛和他不对付?”鹿谨言好奇道:“他抢你的Alpha了?勾引你的Alpha也标记他?不对啊……你之前也没被别人标记过啊。”

严岳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想点儿别的?脱离Omega和Alpha的那点儿破事儿。”

鹿谨言还真的垂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可估计是没想出什么别的,只好岔开话题问别的:“我们是不是要去盘古巨兽驾驶员的训练基地啊?刚才那个Bet……刚才沐先生说都研发到第八代了。”年轻的Alpha认真地、努力地纠正着自己的用词,眼神里带着热切和探寻,从长长的睫毛缝隙中打量着严岳。

只不过很可惜。

严岳告诉他:“我们不去训练基地,现在训练基地根本都不在地球上。我们会直接去委员会那边——你大概能看到盘古,但都是配备好驾驶员的盘古。”他看着鹿谨言眸子里的那一点点微光渐次黯下去,便不觉地有些于心不忍,但又无可奈何。严岳伸出手,在鹿谨言毛绒绒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等等吧,”他想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等有机会的,我会叫你看到盘古的。”

TBC

第一卷 黃金時代 10

沐宸愣了一下,突然如同一只被猎人惊到的兔子一样,飞快地关上了全息投影,往后退了两步,如临大敌地看着鹿谨言。

鹿谨言拧着眉:“你干——”

话音未落,便被铁青着脸站到他身后的严岳勾着项圈摁在了沙发上。项圈里有两根扎进皮肉深处的电极针,此时一拉一扯,牵动了痛觉神经。鹿谨言闷哼一声,张嘴便骂:“你他妈有病吧?你丫脑子被驴操傻了吧?!”

严岳眼神阴狠,把鹿谨言拽起来,揪着头发对着茶几一角狠狠撞去。

“你现在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平时懒得管你就算了,少给我满嘴喷粪。”严岳揪着鹿谨言的项圈重新把他摁回沙发上,看了看沐宸,又转过来道:“现在我问你答,少给我说没用的——喀索斯——这个词你从哪里听到的?”

鹿谨言额头上磕破了个口子,创面不大,却很深,殷红的血顺着脸侧流淌。他瞪着严岳,腥锈的味道勃然而出,在严岳手下不甘地挣动了两下。细微的电流先是在严岳的指尖跳了一下,便突然增幅。Alpha咬着下唇,过了一会儿才嗤笑了一声。

“你他妈管我在哪儿听到的?你是我妈?我在哪儿听到的都要跟你汇报?那我之前操过多少人要不要也跟你汇报?你以为你是谁啊?”鹿谨言道:“你们这些Omega是不是真觉得自己多了个子宫就多金贵,全天下的人都得把你们当祖宗供着有求必应有问必答是不是?”

严岳眯着眼看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鹿谨言被电得也不好过,眼白很快就被红血丝覆盖。他脸孔扭曲,面目狰狞,浑身的肌肉紧绷着痉挛,嘴上却依旧不服软,也不配合:“我他妈真是瞎了狗眼才觉得你还有点儿不一样——不一样个鸡巴!我他妈别的也懒得说了,我就知道叫你们这群Omega折腾不出来什么好事儿。老子当年拼死拼活打下的江山全他妈叫你们毁了!一群废物——真是活该扔床上让人轮着把你们脑浆子都他妈给操出来。你们能干好哪一件事儿?除了能生孩子还他妈会干嘛?不如送给那群虫子当培养基!我他妈的也是操了……一把好牌都能叫你们这群废物打烂了!现在连老家都要看不住,你们这群傻逼还活个什么劲儿?!”

最后一根稻草轻飘飘地落在了严岳的肩头。

他眯起眼看着鹿谨言,眼底一片冰寒。

下一秒,鹿谨言被他拽着衣领大力掼向茶几。玻璃和木料组成的家具没有多结实,一撞之下立即粉碎;鹿谨言跌在一片玻璃碴子和碎木之间,半天才用手臂撑着自己爬起来。他扭过头,咬肌紧绷,阴鸷地盯着严岳。

严岳站在原地活动手指,突然眼一瞥看到有些局促地站在餐桌边的沐宸,便动了动手指让对方站远些。他抬起腿,一脚踩在鹿谨言的后背上,微微用力,踩得Alpha趴回了一片狼藉中。玻璃碴子和碎木发出些细小的声音,想来是有些扎进了鹿谨言的身体里。

严岳却没有放松力道,弯下腰慢悠悠道:“我再问一遍,‘喀索斯’这个词,你从哪里听到的?”

鹿谨言被他踩着背,肺叶在胸腔里挤压,发出的声音喑哑:“我……我他妈听到这个词的时候……你祖宗估计还不知道在哪个Omega的生殖——”

严岳一脚踹在鹿谨言的胸口,把青年踢到了墙根儿下。他力道不轻,也没打算再收着——鹿谨言能成为“敌人”的概率其实不高,严岳无意真的弄死鹿谨言,可也不想就这么放过他。

他忍了太久,也压抑了太久了。从几分钟前,从几个小时前,从几天前……再到几年前。那些东西一直被严岳埋在心里,他觉得他只要埋得足够长,忍得足够久,那就算是再顽固的记忆也能腐烂,再深刻的伤口也能愈合。就像他一直觉得自己能过上安稳的普通人的生活,就像他一直也没放弃好好的、正常的活下去。

如果他努努力,也许还能活得久一点;说不定真的能熬出来一个“寿终正寝”。万一呢?万一他从哪一天起,就再也不会做梦了。万一呢?万一他终了一生,也不会再看到那些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虫子和黏糊糊的、厚重的营养液。

安逸的诱惑太大了,活下去的诱惑太大了——它们像是一根一根纤细的绳子,拽着严岳,把他从遥远的异星拽回地球;他度过了服役期,他成功的退役,他买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家,和几个仅有的“友人”保持着正常的社交关系。

严岳想,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他知足了。

就算他经常夜不能寐、寝食难安,就算他闭上眼就看到橙红色的天空和黑压压一片的狰狞虫群,就算他幻听、幻觉、幻视——可他依旧觉得,现在挺好的。

他知道这些不能怪在鹿谨言的头上,他知道鹿谨言无辜,可是他何尝不无辜?

谁能在他面前称做“无辜”呢?

他知道鹿谨言不一样。他感觉得到Alpha身上那些他难以理解的、执拗古板的东西,有的甚至能被称之为美德。他也知道鹿谨言就算没有多好,至少不坏。严岳很清楚,无论什么,只要是“不坏”,对他来说,便已经太难得了。

于是一直以来,他纵容鹿谨言,有意无意地护着鹿谨言……可严岳有底线。

杀了鹿谨言轻而易举,对他造成任何肉体上的伤害也不困难。“瞭望者”就好像一把利刃,就算包裹上丝绸、镶嵌了珠宝,依旧无坚不摧、斩金截铁。严岳想,他不想这么对鹿谨言,也不想这么对任何一个人——他们是人类,全是他的同胞。严岳从一开始就被教导要保护自己的同胞,要保护人类,要绝对忠诚。他只被教过这些,没人教过他怎么去做一个加害者。

可鹿谨言太骄纵、太倨傲——也许他曾经有过资本——时代变了。

严岳看着那滩茶几的残骸,从碎玻璃和碎木屑中露出来的瓷砖上溅了血。在客厅另一边,鹿谨言喘息着,努力想要爬起来。严岳刚才那一脚能踢碎暴掠兽的外骨骼,自然也能踢断血肉之躯的肋骨。鹿谨言挣扎了几下,英俊的脸被苦痛扭曲得狰狞。

严岳走过去。他听到沐宸好像在一边劝了他两句,无外乎些“别打死了”和“消消气”之类的,但这些都不真切,最后只余一声叹息。

他站在鹿谨言跟前,弯腰捏着他的下颌迫青年抬头。鹿谨言黑沉沉的眸底有愤懑,有不甘,也有些困惑和委屈。Alpha动了动薄唇,沙哑地骂了声“傻逼”。

鹿谨言的味道已经收敛回去了——就算他身体素质再好,也不可能在高强度的电击和被踢断了肋骨的前提下依旧保持着信息素的威压。严岳伸手在他腰腹上找准了位置摁压几下,鹿谨言便发出呲牙咧嘴的抽气声,瞪着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他:“我操你全家——”

严岳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巴掌:“说人话。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他摁着鹿谨言断骨的地方,垂着眼打量着青年嘴角的淤青和裂口:“现在告诉我,‘喀索斯’这个词,哪儿听来的?”

“我劝你现在老实一点,”沐宸搬着椅子坐在沙发一侧,手里抓着几个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草莓,“你岳哥有特权,就算在这里把你打死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机灵点有什么说什么,别再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鹿谨言眼神一转,刀子般地扎向沐宸。

沐宸装模作样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滑稽的“投降”表情:“你别一副扑上来咬我的架势了。就你现在这一系列表现,把你送去开膛破肚活体实验都不是不行。你到底是当种狗当傻了,还是在盒子里‘上班’的时候把脑浆也一起射出去了?”

鹿谨言咬牙切齿:“我他妈……我他妈……”他应该很想继续骂点什么,但苦于严岳正阴着脸,摁着他断裂的肋骨往内脏上蹭,最终只是惨白着嘴唇,恨恨地闭上眼装死。

严岳被他这一幅既暴力又不合作的倒霉样子气得想直接捏爆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沐宸倒是早早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意有所指地干咳了两声。

“你这样不行。你这算是什么有恃无恐的心理?你现在标记了严岳,他是不能再把你退回去生育中心里配种了,可是他有一堆方法能弄死你——你到底知不知道‘瞭望者’都是干嘛的?你以为‘奇美拉计划’是叫着好听的吗?”沐宸好脾气地解释:“另外,我得提醒你一下——二十二岁——你理应从出生起被确定了第二性别,就送到了生育中心。你在那里长大,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和必要的、保持你性能力优越的运动之外,就是等着性成熟之后开始‘播种’。你不会知道有‘虫子’存在,更不会知道连政府都闭口不谈的‘喀索斯’这个名词。都不用别的——如果严岳把你打发出去,告诉委员会你刚才说的那段话,你百分之百会被当做受到了那些领主、或者巢母乃至最高主宰精神控制的人。既然你知道那些事……也应该知道,一旦被委员会带走,到时候等着你的就不是一顿打这么简单了。”

沐宸说的足够详细,也足够耐心。不但如此,还特地把利害关系都给鹿谨言摆到了明面上。严岳看着鹿谨言还是那副死德性,恨不得把牙都要碎了。他现在心态尴尬:就这么放过鹿谨言,带着他赶紧去医院严岳觉得心里憋屈,可他最开始的那口气已经纾发出去了,现在再叫他对着鹿谨言踢两脚揍两拳,又干脆把鹿谨言扔出去一了百了,严岳又不是那么舍得。

鹿谨言是他的。

这个念头想起来固然有些羞耻和别扭,却已经不知不觉根深蒂固。说是生理天性也好,情感缺失也罢——纵使严岳有千百种的不乐意承认——事实如此。

鹿谨言三天两头就把“负责”挂在嘴边,说来奇怪,青年念叨得多了,严岳听在耳朵里,也如同被洗脑一样;到如今Alpha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说出那些话,严岳依旧不清楚,可在不知不觉间,他竟然也有了同样的念头。在他过去的人生里,“责任”两个字被无限放大:他要对他的母星负责,要对他的同族负责;他要对地球负责,也要对人类负责——这些事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他扛着爬得久了,慢慢变成本能。

严岳想,这都是什么事儿呢?为什么他非得遇到这些事儿呢?

严岳想,干脆弄死鹿谨言吧。那段脖子白生生的,就在他跟前,他往前一伸手就能扼住,以他的指力,不用费太多劲就可以把鹿谨言的颈骨都捏得粉碎。

严岳自嘲地摇了摇头,松开鹿谨言站起来,苦笑出声。

他何必呢?

没意义。

“你……你他妈……呸——你别这么笑。丑死算了……”一直没说话的Alpha这会儿却开了口。严岳低下头,便鹿谨言正阴着脸,又一次挣扎想要坐起来;他甚至冲着严岳的方向伸了伸手,不知道是想严岳拉他一把,还是想要抓住严岳。

严岳垂着眼看着他。

鹿谨言仰着头,额角有裂开的伤口,唇边挂着被他打出来的淤青,鼻子下还可笑攀着血痕。Alpha刚被狠狠地修理了一顿,浑身上下都是伤,手掌和膝盖上都扎着玻璃碴子,血流了一地。他拧着眉头,也看着严岳,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你别这么笑。”他这次说的时候气顺了不少,也不像刚才那么磕磕巴巴,言语间竟然还有了点恳切的味道。

严岳心里有点空,不知道这没头没尾的话从何而来,但还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好。”

“你……你再问我一遍。”鹿谨言低声道:“你再他……你再问我一遍。”

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那样咬着自己的嘴唇,本来惨白的薄唇现在竟然也铺上些血色。他看着严岳,有一些难以描绘的东西从那双眼睛里卷过去。他说:“你重新问我,我什么都告诉你。但有个条件,就是你别那么笑了成吗。真的挺……挺不好看的。”

Alpha是认真的,Alpha有点结结巴巴,此时这种结巴变得也可爱起来。鹿谨言学习能力强,行动力也不差——那些被他轻狂自大隐藏起来的,能算作“美德”的部分开始悄悄地发挥自己的作用。他现在看起来竟然像是个努力讨好心仪之人的青年。那点小心思和妥协,磕磕绊绊、遮遮掩掩,却不知别人一眼就能看穿。

酸软的感觉在严岳的心头上蔓延。他叹了口气:“你从哪里听说‘喀索斯’这个词的?”

“我是第三代‘盘古巨兽’的驾驶员,服役五年。”鹿谨言回答道。语气里有郑重,也有骄傲,和他平时判若两人:“我五年都在它们打仗。和喀索斯文明的领主交锋,把暴掠兽和黑蛛打碎了铺在它们自己的虫毯上,把掠食蝗和寄生蝙蝠轰成渣子。”

TBC

第一卷 黃金時代 09

有那么一瞬间,严岳想夺路而逃。他完全有能力把屋里的一个Alpha和一个Beta轻而易举的弄死——不会比杀两条狗更难。

他可以马上离开这里。那颗在身体里嵌着的炸弹没有定位功能,委员会想找他没那么容易。他半小时内就能去长途车站,搭下一班车去新的城市。然后迅速找到合适的交通工具,往西南或者西北跑。严岳对于生活质量的要求不高,生存能力也强。随便哪个穷乡僻壤对他来说都能成为净土和天堂。

他还剩一年混吃等死的安逸日子……不,其实不够一年,最多也就只有十个月。严岳想。他还得在人生的最后时间里,跑到一处渺无人烟的荒漠里、荒原上——这么想的话,还是往西北跑更靠谱。他得在一片空旷的、鲜有人来、少有活物的地方度过仅剩的时间;戈壁滩就是个不错的选择。他可以躺在白惨惨的盐碱地上,看着蓝苍苍的天空,等待炸弹爆炸。

也许会痛。但那又能怎么样呢?最多不过几秒的时间,忍都不用忍就过去了。在过去的三十年人生中,比这更痛的事情严岳经历了太多,数都懒得数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是他能想出来最好的结局:一个能死在故土上的瞭望者,一场听不到黏糊糊组织液分离和高爆机关枪咆哮的安眠……这诱惑太大了。这是天大的恩赐。

手机又一次响起来。

严岳一脸木然地坐在椅子上。鹿谨言刚才给他盛了满满的一碗饭,雪白喷香的大米莹润可爱;绘着“鱼戏莲叶间”的青瓷碗沿上沾着点儿暗红色的油光,糖醋排骨的味道恋恋不舍地扒在那里,不合时宜地刺激着他的食欲和胃袋。

谁都没用动,谁也没有说话。手机尖锐的警报声就那么一直响,等到三分钟过后,再次把一切归还给安静。

一片死寂中,严岳的听觉却突然敏锐起来,他的耳膜鼓动,一些平时听不真切、也无从注意的声音在此时变得逐渐鲜明起来。

放学了,住在三楼的两个小女孩儿也回家了。那是现在典型的Beta家庭成员:姐姐是摘自父母双方基因的融合型克隆人——最多能活到三十五岁;妹妹是S级仿生人——大概耗空了那对双鬓已经斑白的老夫妻全部积蓄。她们还小,还对自己的身份一无所知。她们无忧无虑,唱着欢快的儿歌,笑着闹着,跑着上楼。

下班了,对门独居的少女从花店回来。高跟鞋踩在楼梯间的瓷砖上,发出清脆而略带妩媚的声音。她今天大概是背了一个很大也很乱的包。她站在门口足足找了半分钟的钥匙,一边找一边在社交软件里和自己的亲友娇声抱怨;她终于打开了门,她的声音和关门声一同淡去了。她前几天早上给了鹿谨言一枚鸡蛋。鹿谨言把它打进了严岳的碗里,盖在一大堆早就不知道过期了多久的挂面上。

这里是地球。这里是他的家。

他能跑多远?他能躲多久?他的兄弟姐妹们,他曾经唯一有过牵绊、动过真情的战友们、同袍们——他们血肉铸成的岗哨一夕沦陷。

在训练营里,当他们各奔东西的时候,当他们走向一架一架孤零零的,像是坟墓也像是丰碑的飞行器的时候,他们学着古人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和“彼其之子,舍命不渝”,强笑着彼此打气,拼出一丝风骨、半点从容。

瞭望者的“使用寿命”极短,最多两三年,非疯即死,甚至有的人根本算不得善终——拖磨着、痛苦着、屈辱着——泡在培养液里,体内填满沉甸甸的卵,血肉里爬着密密麻麻的幼虫,被当做一尊尊上好的天生培养基,直到五年过去、炸弹引爆,才叫这场可笑的狂欢中渗出半点被血浸透的悲壮。

当他们躺在手术台上,被植入异族的血肉,与异族的基因相融合之前,他们被告知自己将会成为“英雄”。他们满怀憧憬、跃跃欲试、欣然向往。可当他们被套上枷锁,身体里被植入炸弹,被投放到一颗一颗荒凉的、遥远的、危机四伏的星球上时,才幡然醒悟。

太晚了,那真的太晚了。

哪里有什么“英雄”呢?

只有自欺欺人的牲祭和囚徒——他们本该是“蜂后”,本该享受一切该有的权益,他们应该过的日子是安逸的、和平的、富足和舒适的。

有那么一群“蜂后”,还是幼虫的时候见到了跃动的星火。星火跳动,温暖辉煌,于是他们欢欣地、骄傲地、争先恐后地扑过去——扑向深渊,扑向地狱,扑向一场血肉狼藉的流放。

严岳牵动着嘴角,尝试挤出来一个笑容。

他眼底烧红,嘴唇惨白,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握拳,手臂微微颤抖。

等手机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他终于动了动,机械地扶着桌子站起来,眼神空洞地去拿手机。

严岳想,他认了。

他拿了个空。

鹿谨言抢在他之前抓着手机划开了接听键、摁了免提,恶声恶气地开口了。

“这他妈催命呢还是怎么的?大中午的叫不叫人吃口饭了?骚扰电话打得挺爽是不是?”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一愣,两秒钟之后才语气平板地说:“叫瞭望者接电话。”

“瞭望个鸡巴瞭望——他刚被老子操趴下,过俩小时再打吧。”鹿谨言冲着话筒扯着脖子嚷,雪白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叫人怀疑如果对方现在站在他跟前,便能被他立即生吞活剥。

之前浪潮一样的情绪终于稍稍平息。严岳看着鹿谨言,朝他伸手,示意他把电话给自己。可他伸了半天,不但没要到电话,还被鹿谨言在手心里不轻不重地打了一巴掌。鹿谨言朝着他挤眉弄眼,指了指电话,用口型做了个“滚”的发音,又指了指沙发,末了,还给了站在一边的沐宸一记眼刀。

“四十五分钟之后,会有一架直升机来接他。”免提中的声音说道:“转达给瞭望者,让他尽快准备。”话毕,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鹿谨言抓着“嘟嘟嘟”提示忙音的手机,一脸的不可置信。他抢在严岳准备说点什么之前开口,尖着嗓子像是只巨大的、被捏爆了的小黄鸭:“我操?!他妈的他以为他是谁啊?!他居然敢挂老子电话!我操他大爷的!他出生的时候脑袋被Omega的生殖腔夹过吧?!”

严岳:“……”

严岳被他闹得连自己刚才要说什么都忘了。干脆瘫在沙发上,动也不动地装死。

鹿谨言把剩下的几块排骨夹到碗里,端到严岳面前,往他跟前一放,又把筷子拍在他手里。“你,赶紧的,趁热吃饭。接个电话就不吃饭了啊?你这没出息的玩意儿,我就说Omega不靠谱,能干什么大事。”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对着沐宸勾了勾手指,扬着下巴一脸的不耐烦:“你,现在给我说一遍——到底怎么回事。从最开始说。”

严岳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一碗饭都扣在鹿谨言头上。Alpha是典型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前两天永远没好脸色的时候,鹿谨言绝对不是现在这个画风。严岳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鹿谨言的侧脸,最后却没有真的付诸行动。

糖醋排骨是真的好吃,软烂入味,脆骨的部分还特别有嚼劲。严岳有点舍不得。他再想想说不定这就是自己吃的最后一顿正常饭了,于是干脆低下头开始咬着排骨往嘴里扒饭了。

他本来觉得,自己不搭理鹿谨言,估计沐宸也不会搭理鹿谨言。那么这最后一顿饭吃完了,他大概还能心平气和地指挥鹿谨言刷锅刷碗,再交代清楚平时水电气网都怎么用,物业费怎么交取暖费怎么缴。他退役后的抚恤金是穷奢极侈也挥霍不完的巨款——如果鹿谨言不搞什么幺蛾子,就算一直在他这里住下去,估计也不太容易被发现。

希望鹿谨言能老老实实装成个Beta,出门穿高领衣服,别随便带人回来过夜。

希望鹿谨言能过的安逸,也能过的安稳。

希望鹿谨言就算不自由,也能自在。

希望鹿谨言……

他正想着,就听到那边沐宸换了种语气,非常具有科普解说色彩地开口了。

严岳的眼角跳了跳,僵着脸看向沐宸。

“你想从哪段开始听?”沐宸不但搬着椅子坐到了鹿谨言对面,还利用客厅的白墙放起了全息投影。他滑动着自己的平板电脑,调出来一大堆各式各样的科普资料。

鹿谨言靠在沙发上,往嘴里塞了个草莓,含含混混道:“怎么失联的先说一下吧——另外那个倒霉催的炸弹的事儿我已经知道了。一群欠操的货,什么鸡巴玩意儿。”

“这个我们现在掌握的资料不多。从委员会得到的数据来看,在不超过半个小时内,正在服役的瞭望者全部失联——原因是炸弹引爆。而通过上一次联系时传回的热成像图来看,那些星球上的情况不太乐观。”沐宸随便滑出几颗星球的全息投影给鹿谨言看,热感图像上一片逼仄的橙红叫严岳喉咙发紧。

这注定是一场严岳无法正常参的讨论。虽然从情感和理智两方面来说,严岳的确应该参与进来,至少也应该阻止沐宸。这些信息有的已经涉及到机密,不应该随便让一个领回来养着的Alpha知道。但是鹿谨言身上那些谜团和未知同样吸引着严岳,轻易就勾住了前瞭望者为数不多的好奇心——即使到了这种时候还没有死去的好奇心。

严岳低着头吃饭,注意力却不知不觉地转移到了耳朵上。

“也就是说,”鹿谨言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在肯定些什么事情,又或者只是讥诮,他勾着单薄的唇,看了看严岳,黑沉沉的眸子里浮着些愠怒,“现在那帮当权的Omega,折腾了好几年——当然,也可能是好几十年,总是呢想出来的馊主意就是通过基因融合的方式,改造了一批自己的同类,扔到那群虫子里去,对不对?这他妈是什么事儿……这位妙计安天下的Omega,自己身先士卒了吗?”

沐宸没有与他争辩:“看来你真的知道的不少。我以为现在的Alpha除了怎么在生育中心里面好好展现自己的性能力之外,对什么都不关心,也什么都不知道。好了,别那么看着我,这些现在争辩没有意义——有意义的事情是我们现在需要要着手准备‘第三次接触’了。瞭望者的集体失联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留给我们的时间非常紧迫,应该不会超过十年。总之,无论是留给你还是留给我,包括留给坐着闷头吃饭的那一位的时间都不多了。这也是为什么委员会要直接征召退役瞭望者。很快,我们所有人,我们在的这颗星球和我们控制着的那些星球,全人类熟悉的一切就会改变,战争极有可能爆发。”

“十年?”鹿谨言突然笑起来。他重复了一遍沐宸的话,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一样,笑得前仰后合,甚至连眼角都渗出了生理性的眼泪。他笑够了,在严岳几乎能杀人的目光里咳嗦着安静下来。

沐宸皱起了眉,他很难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看着鹿谨言,问道:“你笑什么?”

鹿谨言咧开嘴,笑容堪称恶意:“我笑你有意思啊。我笑你们都挺有意思的啊。我还能笑什么——还十年,你幼稚不幼稚?你以为你在过家家?我看你马上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了。你以为你的对手是谁?你应该职务不低吧?我猜你的认知应该在很大程度上等于你们现在这一群当权的傻逼的认知。我真好奇——你们现在对它们了解有多少。”

他顿了一下,像是那种讲故事的人要抖个包袱一样。然后在严岳不耐烦之前再次开口。

“你们的对手是喀索斯——那些操蛋的巢母和领主,最多给你们三年的时间。”

TBC

第一卷 黃金時代 08

沐宸坐在桌边,瞪大了眼睛,看着几盘菜半天才犹豫着开口:“这……都是你做的?”

鹿谨言垂着眼睛,头也不抬地反问:“不然呢?还是你做的?”

沐宸脾气好,被呛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宽容地笑了笑就打算去夹菜,不料筷子还没碰到半颗油菜,就被鹿谨言伸手反拿着筷子,在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严岳听力好,再加上竹筷敲打在皮肉上的声音的确不小,立刻停止了放空,看向鹿谨言。

鹿谨言却全然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问题,甚至还哼了一声,放下筷子教育起沐宸来:“你怎么这么没规矩?去别人家做客,主人还没动筷子,客人就能动筷子了?什么年代了,Beta该没出息就是没出息,该缺家教就是缺家教。”

严岳:“……”

沐宸眨了好几下眼,表情有点懵,估计是正暗自消化着铺天盖地而来的信息量和突发状况。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严岳没有及时开口说话的缘故,鹿谨言更加来劲了:“你眨什么眼,你以为你自己很可爱吗?你眨掉了睫毛我也看不上你,别做梦了。你不知道我都标记严岳了吗?我不会对除了他之外的人动心的。哦对了,我这么说不代表我对他动心了,这只能说明我是一个很好的人,我自愿对被我标记的Omega负责。”

严岳有点儿心疼地看了一眼沐宸。其实沐宸长得很好看,光是在协会里,就有好几个Omega高层对他抛出过橄榄枝,甚至有Omega提出愿意为沐宸留下一个孩子。只不过好像沐宸的心思除了搞科研之外也不往别的地方用,就好像那些位高权重,并且能给予他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子嗣的Omega还不如远在别的星系的虫群更吸引他。

严岳又看了一眼鹿谨言——对方正把一块排骨往他碗里夹,转手还给他舀了一大勺胡萝卜羊肉在盘子里;发现严岳正在看自己,鹿谨言咧开了嘴,自以为很帅地朝着严岳挤了挤眼。

严岳:“……”

反倒是沐宸,此时像个发现了新的宜居星球的探险家,饶有兴致地放下筷子,单手支着下颌问鹿谨言道:“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啊?”他说着,还刻意地在严岳肩膀上拍了拍:“是因为严岳……哦不对,我应该这么说:是因为你的Omega跟我关系更好吗?”

鹿谨言给严岳盛汤,还是那副要死不死的倒霉样子:“你幼稚不幼稚?我看上去像是那种会为了区区一个Omega吃醋的人吗?更何况他现在都被我标记了——他和你关系好?就算他和你关系好,有个蛋用。你一个Beta能标记他还是能保护他?他发情了你控制得了?他怀孕了肚子里的种能是你的?傻逼。”

沐宸:“哇哦——”

沐宸转向严岳,笑嘻嘻道:“你最近脾气好了这么多啊岳哥,这也忍得了?”

严岳面无表情地咬排骨,吃了口饭又喝了两勺汤才道:“你们俩聊得挺好的,继续。别管我。”

他话刚说完,鹿谨言也开始就着干煸豆角大口扒饭。一边吃,还一边喋喋不休,把嘴里的米饭豆角喷得到处都是:“你可闭嘴吧。你没发现严岳都烦你了吗?”

沐宸:“……”

沐宸用手肘捅了下严岳的腰肋:“岳哥,日子过得滋润哦。”他终于能低头吃饭,还不忘每吃一口都夸两句。可就算是这样,鹿谨言竟然也憋住了没再和他说话。于是沐宸慢慢也就跟着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吃饭。

他胃口作为一个成年男人来说算是正常,可跟严岳一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沐宸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严岳起身去添饭,等严岳第四次离开座位的时候,他突然对鹿谨言说:“你不觉得严岳吃得多啊?”

严岳在厨房盛饭,他没关厨房门,餐桌上沐宸对鹿谨言说的话清清楚楚传到他耳朵里。他微微拧起了眉头,却也没有立刻出去打断沐宸。

过了两三秒钟,他听到鹿谨言恶声恶气道:“他吃你家大米了?他伙食费你给的?他靠你养着还是指望你了?我瞅着你吃的萝卜也不是咸的啊。”

“嗨,我不是这个意思。”沐宸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嬉皮笑脸:“我是说,你不觉他饭量不正常啊?你就不好奇?也不害怕他吃坏了肚子?”

鹿谨言哼了一声:“我认得医院,也知道急救电话是多少。再说他这么大一个人,还能被活活撑死?还有啊,他吃多少也就那么个身板。你以为都像你一样,胳膊腿儿细得像树杈子,恨不得一撅就断,肚子倒他妈像个葫芦。”

沐宸被几次三番地呛了,也依旧不生气,还是那个语气:“他是什么身份你知不知道啊?‘瞭望者’听过没?他应该和你讲过吧。”

“我管他是谁,”鹿谨言毫不犹豫地接口,连想都不想,“他现在已经被我标记了,他就是我的Omega。他什么身份和我有什么关系?无论他是谁……”他的语气低了几分,此时听来,竟然有那么点儿叫人悸动的深情。“无论他是谁,到底什么身份,经历过什么,遇到过什么,是什么——”鹿谨言说:“我都肯定是要照顾好他、保护好他的。我标记过他,他是我的Omega,你们这些Beta不会懂的。自然法则早就决定了Alpha应该对自己的Omega负责,就应该给Omega最好的,无论什么。”

沐宸没有再说话。

严岳站在厨房里,端着盛好了饭的碗,垂着眼睛瞥了一眼还剩下些米饭的电饭煲。

好像鹿谨言第一次做饭的时候,焖的米饭加起来也就不过比现在这些要再多一点。

在生育中心里带着鹿谨言做体检的时候,他看过对方的体检单子。鹿谨言今年二十二岁,无论生理上还是年龄上来说,都还年轻,勉强算一算的话,还在长身体的尾巴上。可偏偏鹿谨言吃的并不多,他一顿就吃大半碗饭,不说别的,就算是沐宸饭量都比他大。严岳注意过他,觉得他真实饭量应该不止这样,只是每顿都很节制地吃七八成饱而已。

鹿谨言大多数时候,骄横自大,不可一世,但是在某些事情和细节上,又能体现出一些堪称美德的自制和包容来。

第一次做饭,鹿谨言推己及人,一共就焖了那么一点米饭。大概在Alpha的心里,严岳比他矮,吃的就应该比他少,再加上严岳一把年纪了,理应开始养生,也就吃个半饱。

于是那次吃完饭,严岳又去煮了三包方便面。

鹿谨言一直屁颠屁颠跟在他后面转,看到他煮面也没说什么。只是把严岳从厨房里赶出去,自己烧水煮面,末了端出来的时候,还在上面放了一个半熟的荷包蛋。就好像那个著名的“关门开窗”理论一样,鹿谨言这张嘴虽然实打实地讨人厌,可鹿谨言做饭却是真的好吃——具体表现在“鹿谨言煮方便面都比严岳煮的好吃”这件事上来。

再后来,鹿谨言每次做饭,都是一大锅,菜也从每次都多添一两道。

严岳说不太清自己现在的心情,想来想去,最后只能用“微妙”随便概括一下。

他端着饭走出去,坐下默默吃起来。中间两个肉菜有点凉了,鹿谨言端着它们回去热了热。

“我觉得这人有点儿意思,”沐宸抽空跟他说,“刚才我跟他说话你肯定也听到了。我觉得不太像是专门过来阴你的。不然你说就这情商和这脑子……也说不过去啊不是。”

严岳点了点头,看着汤里浮着的一小段一小段黄澄澄的油条出神。

沐宸又说:“当然,也不排除他知道你听得见,故意说给你听。毕竟委员会想做什么事情,尤其在瞭望者和‘盘古之心’方面……无所不用其极。”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嘲讽的意思,可也不全是。“但毕竟……很多事没办法。”

“嗯。”

“唉,你也别老是这么丧兮兮的,万一真是天降好运砸在你头上了呢?”沐宸拍了拍严岳的肩膀:“虽然这条小种狗嘴巴讨人厌,但是做的东西好吃,目前看来还知道护着你。而且他那套理论倒是真的新鲜。‘Alpha应该对Omega负责’,这角度真新颖,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他看问题的角度的确和我们都不太一样,我突然有个想法……但是太荒诞了。”

严岳眯起眼睛,看了一眼紧闭的厨房门——鹿谨言每次做饭都关门,因为还要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所以必须得挂锁。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遇到鹿谨言之后的种种,一些细节在他的脑子里略过去。严岳略略垂下眼:“我也有个想法。我觉得我们想的差不多。”

“对……差不多五年前,就是你回来那会儿,有一批Alpha被投放进各地的生育中心。但这些Alpha不太一样,他们来自于‘第二次接触’时期。据说全部是一些重罪战犯。但当时考虑到社会影响和资源问题,为了避免‘浪费’,没有处以极刑,只是把他们全部冷冻起来了。可能是为了等到时局稳定、天下太平了再处刑,也可能是为了别的安排。”沐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平板电脑给严岳看,用自己的权限找了几段资料出来。“但只是有这么个说法,况且投放进生育中心么,无非就是为了配种;那你说这种事儿谁还考虑之前是不是活该上电椅靶场毒气室的死囚?那些‘蜂后’根本不关心这些事儿,协会更不可能把这些事儿说出去。于是这一批当时的资料也根本没进入系统备份——就是说,就算现在做饭的那个有过通敌的混账事,咱们也不知道。但好在现在已经到了和平年代,就算他是,现在已经在你身边了,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来。”

严岳喝完了一碗汤,放下汤碗,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沐宸的话叫他感觉很不舒服,严岳无法面对这种过于理想的乐观。男人摇了摇头:“别的先不说,至少‘和平年代’……你不该对一个瞭望者说这些,我见过它们,那些领主……它们虎视眈眈,一直没有放弃过。”严岳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打,形成非常零散的节拍。他告诉沐宸:“我今天早上做了个梦,梦到我服役的星球,我梦到了一只暴掠兽。我和你讲过它,那是一只……几乎已经不能算是暴掠兽的怪物,它追杀我,我连反抗和回击的余地都没有。我们就那么……猫捉老鼠一样,从一颗星球的一面跑向另一面;而驱使它玩这场狩猎游戏的家伙,那个领主,始终看着。沐宸,我梦到那些事,我有不好的预感。”

沐宸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抱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样。放轻松点。战争早就结束在上个时代了,你也已经离开那个地狱了。现在就是安逸得不能再安逸的时候,不会有事的——那些虫子追不过来的。”他正说着,手机却突然响起来。沐宸无奈笑了笑:“我先接个电话,委员会的。不知道这会儿又闹什么妖呢。”

沐宸恋恋不舍地又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米饭才恋恋不舍地拿着电话去阳台接。严岳坐在餐桌边,不动声色地听着他“嗯”、“好”的声音慢慢变得严肃起来,心头上一直萦绕着的不安和不适便跟着加剧。

过了一会儿,鹿谨言也热好了菜从厨房出来了。Alpha从不用微波炉之类的东西加热半冷的饭菜,总是不嫌烦不怕累地重新下锅再炒一遍,有时还会再加点儿别的——这次也一样,胡萝卜炖羊肉端过来的时候,还洒了一把青翠的香菜。他把两个盘子放在严岳跟前,问道:“我把剩下的饭都盛出来给你吧?”

严岳点点头,把空碗给他。

那边沐宸打完了电话,阴着一张脸走了过来。他一贯温柔和煦,极少露出这样的表情,于是严岳也跟着在椅子上动了动,坐直了,心慢慢地沉下去,又凉又湿地坠着。

沐宸看了一会儿严岳,就好像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花儿出来一样。他眨了眨眼,突然苦笑:“唉,我说岳哥你这人怎么一直这样——就你那乌鸦嘴,我真是……”他摇着头,抬手在眉心捏来捏去好一会儿:“我有个事儿得跟你说。”

他这副样子顿时让严岳觉得后背有点发冷,下意识地抵触:“别。你别说,你什么都别说——你吃完了是吧?吃完了就赶紧走。该干嘛干嘛去。”他的自我保护机制开始运行,一秒钟都不想再和沐宸多呆,一句话都不想再听沐宸多说。他现在就想赶紧吃完饭,然后躲回卧室里盖着被子蒙着脸,假装自己还在过安逸而普通的正常人生活。

可偏偏鹿谨言就在这个时候端着饭走出来了。青年径自走到桌子边坐下,把碗推到严岳跟前:“快吃。你怕啥啊?他不是要说话吗?对,就你——那个Beta——你打算说啥啊?”

难以抑制的恶心和阴冷感包裹着严岳。他手指微微发抖,背后全是冷汗。严岳抿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你他妈给我闭嘴。”又指了指沐宸:“你给我滚。现在、立刻、马上——从我家滚出去。别他妈和别人说见过我。”

沐宸没有滚。

鹿谨言当然也没打算闭嘴,只不过他还没继续说话,严岳的手机也响了。那声音和他平时的手机铃声完全不一样,是尖锐的、刺耳的,是比防空警报还叫人警醒的声音。

严岳只觉得自己的腰一软,便往后靠在了椅子上。他现在觉得自己的大腿内侧紧紧地崩了起来,小腿肚子却在发抖。这样子实在是不成器也不体面,尤其不该出现在他这种人身上。

电话一直响,直到三分钟后自动挂断。

严岳叹了口气,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手心。

他听到沐宸的声音,又陌生,又僵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全是杂音,听不真切。

“就在刚才,三十三名在役瞭望者,由于携带的炸弹引爆——全部失联。”

TBC

第一卷 黃金時代 07

大概是从遇到鹿谨言之后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儿,以至于老天爷都看不过眼。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严岳过得异常顺利。他带着鹿谨言继续一条龙地登记办手续和相关事宜,自己还顺便去委员会那边做了个体检,赶在快到日子的时候更换了胸前嵌着的定时炸弹。

这几天真的太顺利,再加上严岳也是从退役之后就混吃等死惯了——终于办完那些繁冗的程式之后,他特地吃了安眠药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多了二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沐宸的。

他在睡多了之后的晕晕乎乎里抓着手机,单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答应沐宸开完会之后带他在周边玩一玩的。算一算日子,沐宸开完会的第二天,恰好就是他睡了一整天的时候。

沐宸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你不会被Alpha剁了吧?

还跟着两个皱着眉头的小人儿。

严岳一个头三个大,仰躺在床上给沐宸回电话,先是道歉,又赶紧问了问沐宸之后的行程安排,得知对方今晚就要回去,便只能再约个便饭。

沐宸大概也是刚睡醒,声音还有点哑,半带着调侃问他“是不是得牵着家属一起”。

严岳下意识就想回答“没有”,可仔细一想,把鹿谨言一个人扔在家里,好像也不是什么万全之策。他一想自己又要带着鹿谨言出门,就开始脑袋疼,连起床洗漱的动力都消失殆尽了。

他难得安眠,如今几天来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下来,竟然又浑浑噩噩地半躺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严岳便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舔自己的脸——黏黏糊糊的口水糊住他的眼睫,挂在他的鼻梁和嘴唇上。他顺着摸过去,摸到一手坚硬滑腻的鳞片。

严岳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眼睛,然后如坠冰窟。

他看到橙红色的天幕,灰色的巨大卫星在浓雾后半隐半现。他正躺在一小片碎石堆里。一只暴掠兽就蹲在他身边,背脊两侧延伸出的尖锐节肢状棘刺正颤巍巍地指着他,口水顺着张大的嘴角淌了一地,酸蚀性的体液浇出一道道白烟。

严岳瞪大了眼睛,浑身僵硬,一动也不能动。

暴掠兽转了转头,整齐地排列在吻部两侧的三对金瞳看向他,咧嘴露出狰狞的笑。

棘刺对着他的眼睛扎来。

最后的视觉残像中,领主们在成群结队的掠食蝗护卫下,朝着远方飞去。在那片黑暗的、荒芜的宇宙尽头,是一颗孤零零的湛蓝星球……

“……我操,你他妈干嘛呢?”在一片腥红爆开的同时,有个模糊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你叫啥来着……对了。严岳——严岳你干嘛呢?你给我醒醒!”

是鹿谨言。

意识反馈比身体反馈更快,严岳在半睡半醒之间皱了皱眉,猩红缓慢地从脑中褪去。

严岳睁开眼,喘息着对上鹿谨言的视线。

鹿谨言一屁股坐在床边,搂着男人的腰把他抱在自己怀里,像是摇元宵一样前后晃动手臂,晃得本来就被噩梦惊醒的严岳头晕眼花,几欲呕吐。偏偏鹿谨言还一点都不懂得体谅地边晃边说:“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你刚才一直在惨叫你知不知道?你看还好我进来了吧!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鹿谨言把严岳摁在自己肩膀上,动作粗暴地捋他的头发;严岳只觉得头皮麻了两下,偏头一看,果不其然被鹿谨言拽下了好几根头发。

鹿谨言抱了他好一会儿,又是捋头发又是拍背,动作生硬又公式化。严岳依旧处于被半魇着不魇着的样子,被鹿谨言抱得不舒服,“安抚”得也不舒服,可到底还是没有推开青年。

“行了,”鹿谨言大概终于是自我感动够了,便又拍了拍严岳的后背,“赖够了就赶紧起来,好好的早饭都被快被你磨蹭成晚饭了。

严岳在他怀里动了动,越过鹿谨言的肩膀去看窗外,才发现落地窗的遮光帘被拉上了。隔着一层青灰色的布料,光线昏暗得不真切。严岳皱起眉,不记得自己睡前把遮光帘给拉上了。

鹿谨言觉察到他的动作,便也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道:“别感动,我中间进来的时候帮你拉上了。”语气之间是满溢的邀功。

严岳嘴角抽动:“你有拉窗帘的时候干嘛不叫我?”

“你那个时候睡得猪一样,我怎么叫你?”鹿谨言理所当然地说:“你说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伺候?我就没见过你这么难伺候的Omega!”他扶着严岳的肩膀把他放到床上,站起来去拉窗帘——金灿灿的阳光温暖地洒了一屋子。“赶紧起来,早饭也别吃了——我想想中午做点什么喂你得了。”

严岳心思一动,对过去几天稍作回想,看着鹿谨言准备出去的背影问道:“你……你好像还挺会做饭的是吧?”

“是啊,怎么了?”鹿谨言回过头跟他说:“我什么都会。”

这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他不必把鹿谨言放出去丢人现眼,也能多多少少叫沐宸有些被重视的感觉。严岳自觉这做法相当漂亮,便给沐宸打了个电话:“中午来我家吃吧?”

沐宸那边有汽车鸣笛的声音和熙熙攘攘的人声:“啊?去你家吃?算了吧,我还想多活两年。”

严岳脸上一烫,看着鹿谨言已经带上门出去了,才压低了声音道:“不是我做。”

“岳哥你咋了?你不是真的被Alpha那啥傻了吧?去你家里吃外卖还不如出来吃呢。”

“不是叫外卖。”严岳告诉他:“反正你来就是了。”

“哦……”沐宸拉长了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几乎是惊叫起来:“不是吧?你叫你捡的那个Alpha做饭啊?他还有这新鲜技能呢?”

严岳翻了个白眼,语气倒是依旧如常:“是啊,新鲜吧?”

“成,那我必须得捧场了——我说你对他够好的啊,这么宠他。”沐宸说道:“得了,那我这就叫车过去,估计有个二十分钟就到了。你等着给我开门吧。”

挂了电话,严岳起床出屋,对着在厨房折腾的Alpha道:“你今天准备做什么?”

鹿谨言端着个大玻璃碗出来,垂着眼也不看他,一边打鸡蛋一边做汇报:“糖醋排骨、芹菜炒肉、香菇油菜和鸡蛋黄瓜油条汤。”

严岳跟他说:“我一会儿有个朋友要过来吃饭,你多加两个菜吧。对了,你刚才说‘鸡蛋黄瓜油条汤’——哪儿来的油条?”

“我早上给你炸了啊,结果你睡到现在。油条凉了没法儿吃,扔了喂狗又浪费,干脆就做汤了。那还做啥?你说吧。反正都买了什么菜你也知道。”

严岳有些肃然起敬:“你……你连炸油条都会啊。那就再做个羊肉?羊肉萝卜?嗯……干煸豆角?这俩你会吗?”

Alpha完全不克制脸上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仿佛终于找到了一点儿当大爷的感觉,翻了个白眼,理都不理严岳,转身进了厨房还顺手把门锁上了。

等严岳洗漱完毕换了套衣服再出来,之前买的草莓已经洗干净还摘了蒂,红艳艳水灵灵地摆了一盘放在茶几上。严岳拿了一个塞进嘴里,清甜微酸的味道从他舌尖上轻巧地跳了过去。他看了看厨房的方向,第一次觉得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稍微除了灰尘的味道之外,还多了点儿别的东西。

沐宸是卡着点儿来的,正好距离他和严岳打完电话整二十分钟。他两只手抱着个箱子,脸上带着些狡黠和调侃,站在门口儿扯着脖子,踮了脚试图越过严岳的肩膀往屋里看了看。然后一咧嘴,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了严岳怀里。

那箱子看着大,但其实并不沉。严岳晃了晃,听到点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把沐宸让进来,翻出一次性拖鞋给他。“这是什么东西?”严岳好奇道:“你前几次过来的时候两手空着跟个爷似的,怎么今天想着带东西给我?”

“哦,你说那个啊,”沐宸弯腰换鞋,“方便面嘛——各种口味的都有,尤其是你自己最喜欢的鲜虾鱼板面,我给你买了十包,还有好几种新口味。万一到时候你养着的这条小种狗做东西难以下咽,我还不至于可怜兮兮地空着肚子上飞机等机餐。”

严岳白了他一眼:“那你怎么不自己带着外卖过来啊?”

沐宸笑嘻嘻地跟在严岳屁股后面去洗手,一边往手上挤洗手液一边说:“我路过你们小区门口披萨店的时候倒是想呢,又觉得我要这么明目张胆,万一你那小种狗不高兴了怎么办。咱们岳哥这么护短儿,我可不敢惹,也惹不起。”

严岳提醒他:“那天晚上你还叫人家狼崽子,怎么这么快就变了口风?”

“嗨,这不是看事实说话嘛。他要是这几天真的剁了你我还能敬他是个宁折不弯的Alpha。你是不知道,我这两天会都开得提心吊胆,每隔五分钟看一次内线频道,每隔十分钟刷一次热点新闻。结果呢,一切顺利,也就头些天那个姓谢的傻逼在商场被你搞了,天下太平嘛。”

“你说那事儿。”严岳想了想才对上号。鹿谨言在商场里用信息素震倒了一片人的事情第二天就见了报,不过大家看到的都是美化版:前瞭望者被无知的Beta冲撞,一再挑衅底线,才不得已出手加以威慑。无论是传统媒体还是新媒体,全像是做好了统一口径般,最多就是提了一句这位前瞭望者之所以会去商场,是要给自己的Alpha买点生活用品。主流媒体们更是开辟了版面,专门来对他愿意叫Alpha标记自己,并且从生育中心领走了一个Alpha这件事铺天盖地地大肆报道,几乎到了“歌功颂德”的地步,再话里话外地渲染了一下:Alpha的权利一直受到保护,只要“蜂后”们自发自愿,那么生育中心肯定也不会吝啬放飞这些“雄蜂”回归社会。

严岳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嗤笑了一声,道:“那种场面我可搞不出来。再说了,我要是真的做了……版面能这么好看?沐宸,你好歹也是在委员会里干活的——动动脑子想一想,你觉得真正动手的是谁?”

沐宸先是眨了眨眼睛,有点疑惑地样子,可很快脸色就僵住了。男人不可置信地爆出一句粗口:“我操……不是吧?他……他难道没戴着项圈?”

“想什么呢?我把人从‘盒子’里带出来,能不给他配项圈?”

“那……这不可能啊……总不会是项圈坏了吧?那里面设定的电击值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沐宸喃喃道:“他……他为什么啊?他想护着你?Alpha的生理本能?领地意识?”

严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给沐宸倒了杯水,和他在沙发上坐着等吃饭。过了一会儿他才跟沐宸说:“我觉得他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太一样,我还得再观察观察。”

沐宸皱眉:“是不是……委员会又打算干点儿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我这两天也想了想,我不觉得我还有什么值得被阴的地方。”严岳说道:“回来的瞭望者虽然少,但是绝不止我一个。且不说大家性格上都有差别,难道委员会要叫退役的瞭望者全都去‘偶遇’个Alpha吗?你别忘了,我身上可是有‘那个东西’的,委员会没必要特地靠Alpha来控制我;更何况要是委员会真想在找我干点儿什么事儿,也没必要等五年吧?可你说要是不打算找我……得,我还是直接说,这要是不打算阴我……不提了。我现在也就这样儿了——好,好不到哪里去;坏,坏不到哪里去。得过且过吧。”

沐宸拧着眉,面色凝重,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他动了动嘴,还打算再说这些什么,鹿谨言却打开了厨房门,端着菜出来了。

TBC

第一卷 黃金時代 06

严岳带着鹿谨言去市区的商场里逛了逛。

这年头能在“盒子”外面看到Alpha实属罕见。还没逛几家店,就有了一大群Beta凑上来看热闹;偏偏又碍于牵着他的Omega,不敢靠得过近。于是等严岳大包小包从内衣内裤到洗漱用品都给鹿谨言配好了,身后已经保持着三米的距离围着一圈Beta了。

但这还不算完。

他在临走的时候遇到了一个Omega。

Omega被七八个Beta簇拥着走过来,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有坑突发奇想跑出来看风景。严岳眉头蹙得更深,轻轻扯了扯链子,打算带着鹿谨言从另一边的滚梯下去。

没想到的是,这Omega竟然是个熟人。

Omega见到鹿谨言就高潮,还在走道另一边就尖着嗓子吵吵:“你……那边那个Alpha……你不是那个什么……哦……对对,这不是那个什么编号16729嘛。”

鹿谨言:“……”

严岳:“……”

Omega特别自来熟地凑上来,一把搭上严岳的肩膀,就跟自己身上没有一根骨头一样挂在了严岳的身上,连个最基本的招呼都不知道打,就赶紧露出一副在菜市场里挑肉的嘴脸对着鹿谨言品头论足:“你还别说,我能理解你这个选择——他吧,这张脸也是真好看。不过呢,我跟你说,我上个月还预约过他呢。可惜了,器大活烂,没劲。让他标记了不划算……当然了,这年头愿意叫Alpha标记的Omega也是少见了。”

严岳把那只白皙细瘦的手从肩膀上拎下去,连理都不带理那个Omega一下,扯了扯手里的链子,对着鹿谨言说了声“走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表现的如此明显,那对方也应该做个识时务的俊杰,却不曾想这两天走了霉运,遇到一个两个都是听不懂人话的逼玩意儿。

这个Omega一看就是被娇惯坏了的类型。不但缺家教,还没有半点儿眼力价儿。这样的Omega讲道理就应该好好住在豪宅里被一群Beta众星捧月地伺候着,隔三差五心情好了去“盒子”里逛一圈配个种,可谓皆大欢喜。现在跑出来,简直是给全世界人类添堵。

严岳看着那群围上来的Beta——有帮Omega拎着包的,有帮Omega拿着水的,还有帮Omega举着消毒仪的,当然,这些都不是最夸张的:严岳真切地看到了一个帮着Omega抱着只猫的。他抽了抽嘴角,翻了个白眼,抬起手捏着自己的眉头。

他觉得自己最近皱眉的次数有点儿多,心烦的频率也有点儿高——这很不好,容易长皱纹,容易老,也容易丑。虽然严岳一直觉得自己算个“非典型Omega”,但他到底还是要脸的,各种层面上那种要脸。

严岳叹了口气。

可还没等到他这口气叹完,前所未有的浓烈信息素就突然在他周围炸开。不到一分钟,整层商场变得如同正在运作的焚尸炉。焦灼的血味和铁锈的腥味奔涌而出,声势浩大地涌向四面八方,吓傻了一众色厉内荏狐假虎威的Beta不说,连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昂的Omega,也在信息素构成的风暴中哆嗦着惨白的嘴唇,两腿一软跌坐在地,很快便脸颊潮红,大腿止不住地发抖,不知道是在并拢在一起,还是想要彻底分开。

严岳:“……”

由于子宫的摘除,严岳没有发情期,也彻底丧失了某些本能。他闻着空气里弥漫的信息素,脑仁发疼,可心情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按照现在这种情况,他是应该选择赶紧揍一顿鹿谨言一了百了。身为一个Alpha,鹿谨言现在的行为早就是天大的逾矩。严岳看着呲牙咧嘴状如守护领地野狗一样的Alpha,心里暗骂了一声活畜生,手伸出去,最后却只是在鹿谨言紧绷的小臂上拍了拍。

“你不疼啊?”严岳扯了一下锁链,没扯动,于是只好去拽鹿谨言的胳膊。一拽之下,酥麻和锐痛顺着指尖爬遍了大半个身子。

项圈是对于Alpha最万全的保险。Alpha是多么愚蠢的生物,无论是打算进行攻击,还是陡起杀意——只要是他们的情绪上有所变化,信息素便会像生物本能般不可抑制地涌出来。

项圈内配备检测信息素浓度的装置和电极针,一旦指标超过“警戒”,惩罚便接踵而至。

严岳知道被电击的滋味,当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在“奇美拉训练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奇怪的事。高强度的电击有助于一些应激发应的产生,还有促进自愈细胞的分裂。肉体上的伤害远不局限于这些。现在想来,那些“导师”们应该都或多或少带有些施虐的倾向。

严岳有点诧异,也有点好奇。他不明白鹿谨言到底是怎么在这样的电击下释放出那些攻击性勃发的信息素,并且还能保持着脊背挺拔的站姿。

他甚至想不通鹿谨言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半拖半抱地把鹿谨言从商场里带出来,又连拉带扯地把青年塞进车里。

严岳翻到后座上找矿泉水,把刚买的一包速溶果味维生素倒进去摇晃。搂着鹿谨言的脖子掰开青年的嘴就往下灌。鹿谨言靠在他怀里,浑身都肌肉都微微发抖,几乎不能自主吞咽;黏糊糊的糖水顺着嘴角流出来,浸透了严岳的袖口。

严岳一边灌他一边骂他:“你脑子是不是真的有坑啊?你不知道项圈的功能是什么?你活腻了还是想死?”他骂够了,骂到自己也有些累了,才发现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也跟着发抖,就好像刚才他也被高强度的电流好好伺候了一溜够。

他把副驾驶的座位放倒,又把驾驶位放倒,和鹿谨言一起躺在车里,觉得仿佛也陪着对方刚刚死了一回。

两个人不知道躺了多久,中途有人给严岳打了个电话,看电话号码应该是协会那边来的,内容想也不用想——不过是些话中有话、绵里藏刀的致歉和慰问。

严岳没接电话,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时不时歪头看看鹿谨言的情况。

他们从傍晚一直躺倒深夜。鹿谨言终于要死不死地动了动手指,挪动着胳膊戳了一下严岳。

“我操……”他骂骂咧咧地开口:“这玩意儿还真他妈的带劲。”

严岳连搭话都懒得搭。

鹿谨言艰难地凑过来,竟然还对着他呲牙咧嘴地笑了一下:“我就说吧——”他语气里带着点儿沾沾自喜和得意,雪白脖子上挂着的鲜红项圈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扎眼。“你放心,你现在被我标记了,”他这么说,“你就偷着乐吧,我和那些Alpha不一样,我会对你负责的。”

严岳无意去数这到底是他第多少次提到“负责”。这个词熟悉而陌生,它充斥着严岳之前全部的三十年人生、构筑了他的他一切;可就是这个词,永远和严岳、永远和一个瞭望者没有任何关系。他躺在椅子上,看着车顶对鹿谨言喃喃道:“我不需要任何人对我‘负责’。”

“你懂个屁,”鹿谨言应该是终于缓过来了,“真不是我针对谁,就你们这些Omega……算了,不说了。你放心,就算你长得不好看还矮,年纪也大了,但是我从来说话算数。”

严岳从椅子上弹起来,就算膝盖撞到了方向盘上也不妨碍他调整座椅角度打火开车一气呵成。鹿谨言还在絮絮叨叨那一大串有的没的,像是在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告诉严岳“嘿你看,我现在完全没问题了,我能跑能跳能吃三碗饭”一样。

他开着车,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本来已经打定主意再也不和那个聒噪的Alpha多说一句话,可无数的疑团和未知像是乌云压在他心头,偏偏里面还时不时爆裂一朵青色的雷火,把那一小块儿地方照得亮如白昼。

严岳看着前方一成不变的公路,轻声问道:“为什么?”

鹿谨言正低着头拆一包刚才买的零食,渣滓掉了严岳一车,听到他的声音便抬起头来,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什么为什么?”

“今天的这些事——解释一下理由。”严岳说:“从生育中心开始。先说说为什么自己去挑项圈吧。你要是真能规规矩矩带上项圈,我想我们昨晚也没必要闹那些不愉快。”

鹿谨言原本还算是轻松的表情在听到他的话之后逐渐变得凝重,最后慢慢拧起了一对好看的长眉。他抓了一大把膨化食品塞在嘴里,食物的碎屑嚼得到处都是,显然也是想到了十几个小时前的那些“好事”。

过了很久——严岳开过了三个路口——鹿谨言才耸了耸肩,又叹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叹气,里面的情绪组成显得格外复杂:有点儿无可奈何,点儿如释重负,还有点儿别的什么。

“那还能怎么办呢?”他说:“这玩意儿又不能不戴,你又挑了半个小时挑不出个花儿来。这是能拖着就皆大欢喜的事儿吗?那老女人脸色难看成什么样儿你没看到我可看到了。”

“没辙啊。现在就这操蛋的形势,难道你有辙?反正我没辙。”

“你真以为我跟你打嘴炮啊?我都说了我会负责的——你现在是老子标记过的Omega,老子都没让你难做呢,他们凭什么?”

“你是我的Omega。你是我的Omega啊……我得护着你。这是生物本能。Alpha就应该保护自己的Omega,不惜代价。”

他仰头把那瓶子甜得过头的冲调维生素水一饮而尽,把满嘴的膨化食品渣滓都冲进胃里:“一个Alpha从生理上来说可以标记多个Omega,但Omega则完全不一样,你们只能被标记一次。这种生理设定是不公平的,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们是人啊,人就应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为什么要去遵循错误的‘规则’呢?要我说的话,一个Alpha一生只该标记一个Omega,并且对自己的Omega负责——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怎么样,是不是挺感动的?我真的很照顾你们这些Omega的感受了。”

鹿谨言侃侃而谈,第一次如此条理清晰地说出一大段话。

虽然严岳的确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没忍心打断他。他被鹿谨言这一番话堵得连自己准备再问点儿什么都忘了,只好一边开车,一边给了他个僵硬的笑。

鹿谨言突然凑过来,几乎贴在他脸上。他的呼吸洒在严岳脸侧,睫毛颤动的时候仿佛卷着些细小的气流。它们交织在一起,轻巧地严岳的脸侧跳过去。跳得严岳的心也跟着动了动。

严岳往旁边躲了躲,想让鹿谨言离自己远一点儿,坐回到座位上老老实实等着回家。他还没开口,鹿谨言就先说话了,语气里有些年轻人该有的活泼和兴奋:“你笑了一下啊?”

严岳:“……”

鹿谨言美滋滋地:“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有点喜欢我了?我告诉你,见过我的Omega都喜欢我。你肯定早晚也会喜欢我的。”他不等严岳说什么,就沾沾自喜地继续:“我告诉你,你点儿太正了好吗?你运气太好了——你看,就算全天下的Omega都喜欢我,我也只标记你。”

严岳不得不腾出一只握着方向盘的手把鹿谨言摁回副驾驶:“你就不能好好坐着吗?”

鹿谨言在他的手背轻轻拍了一下:“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没什么话想跟我啊?你性冷淡啊?”

严岳点了点头:“对啊。”

鹿谨言:“……”

Alpha吃瘪的表情着实精彩。他皱着眉,扁着嘴,像是只受了什么大委屈的鸭子。鹿谨言窝在副驾驶里,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低着头咬安全带玩。

严岳晾了他五分钟,他就真的咬了五分钟安全带。

严岳:“……”

无可奈何、于心不忍和些许看笑话之后产生的负罪感拧成一根奇妙的绳子,牵着严岳的手,伸到鹿谨言头顶拍了拍:“那我这个时候应该怎么配合?”

鹿谨言梗着脖子不理他。

这心态有点儿像是养宠物,也有点儿像是哄着个不吃饭的熊孩子。严岳越发微妙,想了想之后迁就道:“行,那我谢谢你啊。”

让他没想到的是,鹿谨言不但没有见好就收,还翻着白眼把脸别过去看路灯了。

严岳:“……”

TBC

第一卷 黃金時代 05

严岳点了点那个物件:“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鹿谨言没再说话,只是微微抿着嘴、蹙着眉。

严岳笑了笑,耐心地告诉他:“这是个定时炸弹,倒计时的周期是一年——如果我到时间没去委员会报道;又或者我报道了,但体检没有过关——它就会引爆。就这个小玩意儿,,它引爆时等于一吨TNT当量,,如果它在这里引爆了——轰——这栋楼,这里的一切都会消失。”

鹿谨言问他:“为什么?”他伸出手,迟疑地在半空中顿了顿,修长的手指似乎想要碰一碰那枚精致的凶器,却最后还是颓然地收了回去,在身侧握紧成拳。他朝着严岳努了努嘴:“为什么要在身上弄那种东西?”

他紧紧地拧着眉头,看上去思考得非常费劲。过了很久,鹿谨言才终于人如其名,以谨慎的语气说出自己心中所想:“现在……嗯……我是说,现在世道变了,Omega掌权,大家看起来过得都不错。为什么要在你们身上安装这种东西?”他大概是终于迟来一步地察觉到现在的气氛不太对,于是抖着小机灵,努力地想要和缓,说了个并不好笑的笑话:“还怕你们不上赶着去求操啊……”他说完,自己都讪讪地笑起来。

严岳捏着皱在一起的眉心,被鹿谨言折腾得不知道该怒该笑,最后只好继续顺着刚才的话题给他科普:“不是是个Omega就有的,只有‘瞭望者’才有。”

他不愿再继续谈下去,便草草结束道:“我的衣服你先凑合穿一下,我找了套运动服给你。先去一趟生育中心,回来带你买衣服……明天再去登记。”

鹿谨言没问出自己想问的,动了动嘴唇,一副还想说些什么的样子。

严岳把衣服都扔在他怀里:“赶紧换,换完赶紧出门。不然我弄个不带项圈没登记的Alpha,就跟带着个会走路的定时炸弹一样。你可比我身上这个刺激多了。”

生育中心之所以被称为“盒子”,一大原因是建筑的外观——无数的玻璃构成笔管条直的立方体,除了一层大厅之外,上面每一层都被分割成一间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Alpha们被集中在这里,等待Omega的挑选。

现在隐私注重比严岳刚回来的那几年更完善,基本上最初的挑选都可以在网路上完成,再做出对应的预约就可以了。

严岳去的时候比较早,生育中心外没什么人,一层大厅内只有几个穿着白蓝制服的工作人员。见到他带着鹿谨言进来,全都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架势可谓如临大敌、严阵以待了。

他很快被带到贵宾室,过了一会儿,挂着主管胸牌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快步走来。

“严岳先生,”她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熟稔地打招呼,“我们今天凌晨已经接到消息了,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严岳开门见山:“作为‘瞭望者’,我应该不需要走什么程序。毕竟……我早点把事情办完了,大家都轻松。”

女人赶紧点了点头,将一块数据板放在桌子上,双手推到严岳面前。“当然,”她说道,“您理应享受最高权限和最优待遇。其实您根本不必亲自过来,只要您给我们打个电话预约一下,我们带着资料和项圈登门拜访也不是不可以的。麻烦您先把这些填一下。都是流程,然后签个字就可以了。”

严岳垂着眼睛看了看那些文件:“16729号?”

“对。就是这个Alpha之前的编号。”

严岳用把档案里所有的“16729号”都标记出来,将数据板重新推回到女人面前:“这些都改一下。所有的‘16729号’都改成‘鹿谨言’——‘谨言慎行’的‘谨言’。”

“这……”

“有什么不太方便的吗?”

主管如梦初醒般地摇头,紧张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撤的时候在地板上拖拽出尖锐的声响。她把数据板交给跟着自己的下属,低声吩咐道:“赶紧改了。”

等待文档更换的途中严岳陪着鹿谨言在主管的带领下做了例行的体检,又去安全部领项圈。

严岳站在橱窗前,看着里摆放的一片花花绿绿有点选择障碍。他本想叫鹿谨言自己挑,可想一想这玩意儿最后到底要干嘛,就觉得如果真的这么做了,未免有些恶毒的刻意。他虽然性格称不上好,也不是多么良善之辈,到底也无意往他人伤口上撒盐的爱好。

他正打算随便挑一个了事,却突然听到鹿谨言在他身边开了口。

“给我拿第三排左边数第五个,红的那个。”

严岳有点诧异地看了鹿谨言一眼。

Alpha穿着他的运动服,是个卡肩卡裆、短手短脚的可笑模样。鹿谨言从他家出来就没再说话,进了生育中心更是连那股若有若无围着他的信息素的都消弭了。严岳想着他之前估计光凭这张嘴在“盒子”里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再加上他皮相不差,恐怕是一天二十四小时能有二十三小时不闲着,说到底,还是有点同情的。

他不打算要求鹿谨言做什么,也不打算逼迫他说什么。现在鹿谨言总归是“他的Alpha”,严岳还是本能地想要护着他的。

现在鹿谨言突然自己挑项圈,语气还偏偏听不出什么问题来——严岳微眯了眼,生怕一不留神鹿谨言就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可直到项圈被交到了他手里,鹿谨言都没再说话。Alpha不但不闹妖,甚至还在他面前微微低下头,把脖子凑到他跟前。

鹿谨言挑的项圈是深红色的,上面还横着两道黑色的条纹。正中间的位置有个金属环,按照“条例”,如果以后严岳带他出门,是要在这个环上挂链子的。

严岳想一想那个画面,眉头就不由得皱得更紧。

偏偏鹿谨言还大爷一样,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样子,朝着他挑衅般地扬了扬下巴。

“你还等着什么呢?我脖子都伸你跟前了你还够不着啊?不过也是,你说一个Omega长这么高干什么,长高了在我跟前还是个矬子。唉,我还是喜欢身高不到一米七五的那——”

严岳好不容易软了点的心重新包上铁镀上钢,两只手抓着项圈往鹿谨言脖子上一扣。

“咔哒”。

项圈被扣上之后开始自动调整,鹿谨言咧着嘴“嘶”了一声,想来是两根电极刺扎进脖子的时候有点疼。

他本来皮肤就白,现在被那条两指宽的项圈一衬,便越发有些皎洁的味道了。Alpha活动着脖子,整了整头发,略垂下眼对上严岳的目光,突然笑了笑。

那笑容倒是难得的不欠揍也不讨人厌。

鹿谨言就一直带着那种笑把链子另一端的手握带套在了严岳的手腕上。他睫毛浓密曼长,被灯光投下浓重的阴影;嘴角的笑带着点莫名的深意,似是宽容。

严岳被他笑得发毛,但又一时半会儿间想不出什么解释。干脆就又把链子往手腕上绕了几圈,牵着他往办公区走去。

改好的文件签得很顺利。半个小时后,严岳得到了一张电子卡,用于三个工作日内去进行登记——到时候鹿谨言就会真正成为他合法的所有物了。

他被主管拉着象征意义地牵着鹿谨言在盒子里面溜达了一圈——严岳觉得这程序莫名其妙,但那女人一直在他身边强调说这有助于给其他的Alpha们做个“榜样”,告诉他们要是积极配合的话,也是有希望被“蜂后”挑走的。

严岳逛到第九层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纠正道:“我不是‘蜂后’,我也没有来过你们这儿——至于鹿谨言么……纯属我遛个弯儿就捡到了。当然,也不能排除协会是不是又有什么新的‘计划’,妳说对吧?”

主管没答话,只是恭谨地赔笑。

眼看着就要去第十层,严岳打了个呵欠:“就没必要都看了吧?我也不打算带着他旧地重游了。我看要是没什么事儿,今天就到这里吧。”

主管先是一愣,又很快点头道:“当然,全看您的安排。”

“那就这样吧。”严岳也跟着她那职业性的笑容扯了扯嘴角,伸出手:“握个手?”

主管没有动。

那张妆容精致、表情得体的漂亮脸蛋上,终于有了点正常的、非制式的表情。严岳看得真切,对方黑幽幽的美丽眸子里滑过恐惧和厌恶,涂着口红的薄唇笑意僵硬。

他收回手。

“得嘞,回见——算了,我觉得也没时候见了。”

严岳离开生育中心的时候走得有点急。他甚至忘了自己还牵着个Alpha,鹿谨言穿他的衣服别别扭扭,跟着走了一段之后干脆拽着链子的另一端往后一扯。

严岳没站稳,就这么向后跌进了他怀里。

“你他妈——”从刚才就积攒的情绪终于爆发,严岳简直烦透了鹿谨言。如果不是这个Alpha,他根本不用离开自己那个落满灰尘的小圈子,离开那些无知的、宽容的人,去接触厌恶他、恐惧他的知情者。

他的手落到鹿谨言的手里,青年的手刚好比他大一圈,能牢牢托住他,再手腕一转,就把他的手握紧,十指相扣;也能叫他未出口的怒骂梗在了喉咙里。

“握个手?”鹿谨言在他身后低声道:“我跟你说,Omega都喜欢被我这么握着手。我试过好多次了,都很有效。”

严岳没有转身,却回应着鹿谨言的力道,紧紧地抓握了回去。他的身体素质不比常人,如果他想,他的手指能把青年修长的指骨轻易碾碎;他小心地、克制地,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给予了自己最大限度的回应。

“你他妈的……”他咬着后槽牙往外挤出字句:“你他妈可能真的脑子有坑……”

“嗨,那你说怎么办?”鹿谨言在他背上推了一把:“我都说了要对你负责了。虽然最开始算你强买强卖吧,但是我也不能退货是不是?不是我说你能不能赶紧走啊,就你这矬子身高,我现在浑身上下没一个地儿舒服的。赶紧的,说好了买衣服呢?”

严岳自从遇到鹿谨言之后,一颗心就没从过山车上下来过。

剁碎了鹿谨言没什么损失,他甚至不需要付出太多代价。最多交点罚款,撑死了再滚回去当个五年十年倒霉催的瞭望者。

他没好气地拽着链子往前一扯,遛狗一样地把鹿谨言牵上了车。

TBC

第一卷 黃金時代 04

他这套房子的采光一直不好,就算是主卧,在早上七八点的时候也略显昏暗。严岳在柔软的被褥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就那么趴着放空了一会儿自己,才磨磨蹭蹭起从床上爬起来。

严岳已经很久没梦到早年的那些糟烂事儿。他坐在床沿,赤脚踩在羊毛地毯上,用两只手抹了一把脸。思前想后,严岳决定把个恶心人的梦算到昨天捡回来的大型垃圾身上。

今天应该趁早去一趟生育中心,领个项圈回来,下午再去协会那边登个记……严岳想着,慢吞吞走进洗手间里刷牙。

他叼着牙刷,薄荷味儿的泡沫在他舌头上跳过去。严岳在被噩梦惊醒的迷迷糊糊中闻到了一股子香味。那真是种非常熟悉的味道,足以唤醒他的一整套消化系统,可那种味道不应该出现在他的家里。

严岳吐掉了牙膏沫,潦草地漱了漱口,拧着眉头拉开了卧室门。

饭香味像是夏季雨后的风,在他拉开门的瞬间,温湿地扑在严岳脸上。

茶几上摆着一大碗面条,上面还摊着个边沿焦黄的荷包蛋。鹿谨言坐在沙发上,毯子叠好了和枕头一起放在扶手上,端着一碗面吃得正香。听到他开门的动静,居然还腾出只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嘴里咬着面条含混不清道:“赶紧坐下吃饭,吃完饭好出门办事儿。”

严岳:“……”

严岳强忍着嘴角的抽搐,看了看鹿谨言,又看了看那碗面条:“你在干嘛?”

鹿谨言放下碗,回答得中气十足、理直气壮:“我吃面条啊。你不是面条都不认得吧?”

“哪儿来的面条?”

“橱柜里啊。最上面那层,我看到好几包。”鹿谨言跟他说:“鸡蛋是我找你对门儿那小姑娘借的。不太好意思借太多,就要了一个,这不是打你碗里了。”

严岳觉得自己脑袋疼得嗡嗡叫唤,还不得不耐着性子问:“我对门儿还有小姑娘呢?”

鹿谨言:“……”

鹿谨言:“有啊,就那种典型的Beta——你知道,看到Alpha就走不动的那种。我跟她说要一个鸡蛋,她差点儿给我一筐鸡蛋。要命。但你还真别说,人家还就是实在。”

严岳咬着后槽牙,恨不得把这个一大早不消停搞事儿的Alpha活活掐死再剁碎了喂蟑螂。他阴着脸,平复了半天心情才问:“谁让你一大早出去乱跑的?不是……谁让你去找对门儿小姑娘借鸡蛋了?”

鹿谨言也不高兴了,浓秀的眉向上一挑:“你说你一个Omega怎么那么难伺候?我他妈一大早给你做早点还不是心疼你昨天被我标记了今天可能身体不舒服万一再发个烧什么的?你他妈是不是以为现在全天下的Alpha都恨不得把你供得跟个祖宗一样?你说你人没长得多好看就算了臭毛病还一堆。Omega就得靠脸吃饭还得懂事儿没人教过你啊?”

严岳懒得理他,走过去把碗里的鸡蛋用筷子夹出来,一口塞进了嘴里。然后把那一大碗挂面端进卫生间,手腕一抖就全倒马桶里,再一摁冲水键,顿时世界都清净了。

鹿谨言是跟着他过来的,看到他倒了面条,几乎是咆哮着叫唤起来:“你他妈有病吧?你不吃给我吃啊?你个败家玩意儿!我他妈真是好心喂了狗了!”

严岳被他吵吵得脑仁儿疼,几步走过去把空碗怼进鹿谨言怀里,抬手抓着Alpha半长不短的头发往厨房走,硬生生把对方摁在了橱柜前。

“拿出来。”严岳吩咐道:“就你那‘爱心挂面’,你给我自己拿出来,睁大了你那双用来喘气儿的眼睛瞅瞅生产日期再跟我说话。”

鹿谨言梗了梗脖子,脸上露出些不忿的表情,可到底最后还是伸长了手臂去够那包挂面。本来按照他的身高,拿橱柜最上层的东西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现在他被严岳摁着,上身贴在台面上,于是够得就格外费劲了。他挣扎了几下,动来动去甩着脑袋还是没有从严岳手底下脱出来,便干脆往前一趴,瘫在铺了层瓷砖的台面上装死。

严岳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倒霉样子,心里就算有再多的火气都发不出来,只能在鹿谨言看不到的角度翻了个白眼。他提起一条腿,屈膝抵着鹿谨言的腰窝,踮了踮脚把那包挂面拿了下来,扔在鹿谨言跟前。

“自己看看。看看保质期再跟我废话。”

鹿谨言爬起来,沉着脸看着外包装上面的保质期,脸色渐渐变得诡异。他至少看了半分钟,估计不但看了保质期,还把主要用料营养成分生产地经销商都看了一遍,最后他抬起头,一脸复杂和纠结地看着严岳。

严岳拿起那半包挂面在手里掂了掂,又拍了拍鹿谨言的脸侧:“你说你是不是傻逼,啊?吃东西前不知道看看保质期,真是在‘盒子’里面衣食无忧当种狗当惯了是吧?”

鹿谨言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严岳见他吃了瘪,心情便稍微好了一点儿,脸上也难得露出点笑意。他把那半包挂面扔进了垃圾筐里,想着鹿谨言多少也算是个好心,再加上现在终于把心里憋着的那口怨气发泄出去了,于是此刻回味大早上起来给他煮面的Alpha——虽然他不能理解对方的所作所为,可到底人非草木,严岳还是有那么点儿感动的。

这感动微乎其微,对于严岳来说却已经是非常难得的情绪了。他看着鹿谨言略垂着眼睛,一副有点儿不知所措还有点儿委屈可怜的样子,心里一动。

“得了,你要是那么喜欢做饭那今——”

他话说了一半,想好的安抚还没说出来就被鹿谨言打断了。

鹿谨言瞪着眼睛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你吃的过期了你不知道扔?你留在家里招蟑螂是吧?你就那么喜欢啊?你养着蟑螂给你当通讯员吧?我刚见面就知道你这个Omega不像好人——得了,你干脆给我交个底儿,你他妈到底干嘛的?你放心,再怎么说我现在也是标记你了,这玩意也没办法反悔,我自己标记的Omega我就死了也得护着。你要是真和那堆虫子有点儿什么关系,我还是会罩着你不会叫你轻易死的。”

严岳:“……”

严岳翻了个白眼往外走,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儿温情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样消失殆尽。他现在坚信一切都是阴谋。他就知道联合政府不是什么好人,他就知道协会总在搞事,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委员会不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沮丧感铺天盖地而来,甚至改过了他此时本该有的烦躁和愤怒。

他想了想他现在这五年的生活,又想了想他之前那五年的生活,再回忆了一下他已经记不太清的,更早的往昔里,那二十年的人生。

谎言、牺牲和自我感动构筑了这一切。他迄今为止三十年的人生,只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鹿谨言跟着他出了厨房,嘴里还在絮絮叨叨。他说的话严岳能听得懂一半,另一半则难以理解。鹿谨言一直追着严岳进了卧室。严岳拉开衣柜的时候叨逼叨,严岳拿出来准备穿出门的衣服的时候叨逼叨,严岳放下衣服、转过身看着他的时候还叨逼叨。就好像他那张嘴闭上,全世界就毁灭了一样。

严岳看着他叨逼叨,懒得去听他到底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鹿谨言终于闭嘴了。迟钝的Alpha总算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于是有点无措而委屈地动了动单薄的嘴唇,拧着两道长眉看着他。

严岳和他对视了一会儿,便开始去解睡衣的扣子——他昨天晚上一直背对着鹿谨言,直到标记完成,鹿谨言都没发现那个东西。

在他的锁骨正下方,约莫一寸左右的位置,坠着个像是吊坠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只有一颗纽扣大小,极尽臻美,一小圈细碎的钻石包裹在猩红的宝石周围。如果再搭配一条链子的话,想必便是价格不菲的装饰品。

可偏偏它就挂在坠在那里,不靠任何牵引和固定,诡异地紧紧贴在男人的皮肤上。

它是被嵌在那里的。

TBC

第一卷 黃金時代 03

严岳觉得,可能Alpha的确是一个很神奇的种群,集中管控起来是对整体社会进步的重要推动,是人类文明前进的一大步。

他懒得理这个不知道哪儿来的优越感的Alpha,径直走向厨房,从那套买回来五年使用次数不超过十次的刀具里挑出一把刀刃呈锯齿状、刀背厚重的解冻刀,拿在手上掂了掂试着重量,又凌空挥了几下,总算找到了一点当年的感觉。

严岳重新走回客厅,冲着鹿谨言勾了勾手指。

“得嘞——麻烦你把我放茶几底下的酒精给我,这刀虽然买回来就没用过,但是也不排除我哪天喝高了用它剁了点儿什么——咱们谨慎起见,消毒总是没错的。”

这次轮到鹿谨言愣住。年轻的Alpha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解冻刀,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愚蠢表情。他一直盯着严岳,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准备以不变应万变。一分钟之后,鹿谨言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动了动,快步朝着严岳的方向走过来。他一边走,一边暴躁地去撕扯自己腰上围着的浴巾,嘴里骂骂咧咧:“不就是他妈一个Omega吗?你就那么着急被老子操是吧——行,老子干不死你算我输!”

严岳:“……”

相识不到四个小时,严岳终于彻底把鹿谨言看了个光。

肩宽窄腰长腿的青年赤身裸体站在他正对面:胸肌平阔腹肌紧实腰肌修顺,四肢肌肉线条流畅,再加上本身皮肤白长得也不难看,此时倒是有了几分姣好的味道。不再如刚才那般叫人厌恶到觉得他面目可憎的地步了。

但也只是稍微减轻了一点厌恶的程度而已。

严岳早就过了以貌取人的年纪,鹿谨言长得好看与否在他心里加分幅度不大。

他看着鹿谨言,鹿谨言也看着他。好歹是没有再做些什么动手动脚的事情。那双狭长的眸子里盛着羞愤屈辱,也有点拼命掩饰的恐惧。严岳又略垂着眼睫看了看鹿谨言的胯下——倒真不愧是个Alpha,就算这么一晚上折腾下来,刚才又说得千不情万不愿,但扯了浴袍打定了主意站在个Omega面前时,勃起却毫无障碍。

严岳用解冻刀的刀面拍了拍那半勃的器物,嗤笑了一声。

他也没再去讥讽什么,放下了刀转过去就去解自己的衬衫扣子。

鹿谨言在他身后制造出些轻微的声音,不用想都知道在打那柄解冻刀的主意。

严岳把衬衫半脱下来,挂在肘间,出声提醒:“别乱动。”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现在还弄不死我——当然,也干不死我。”他说着,径自走到客厅一角,扶着墙壁站好,一只手从腋下伸过去,对着鹿谨言勾了勾。

“过来,赶紧咬一口;我一会儿还要睡觉,睡醒了还得去趟生育中心,别磨磨蹭蹭的耽误我时间。”严岳说着,又主动把自己细碎的发尾拢上去一点,露出光洁的后颈来。他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鹿谨言走过来的声音——青年走动的时候有点奇怪的声响,人如其姓,像是头在林间警惕散步的小鹿子。

正想着,鹿谨言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曲着一条胳膊利用身高的优势压在他正上方。另一只手却握着刚才严岳拿出来的那把解冻刀,刀刃的一侧正对着他。

严岳懒得理他,又催了一声“快点儿”。

鹿谨言显然没料到最后换来的是如此反应,足足愣了三秒钟才有些懊恼地问:“为什么?”

严岳被他问得犯晕,反问:“什么为什么?”

“你不怕我真的杀了你?”鹿谨言问他:“而且……只做标记……你怎么想的?你对一个Alpha提这种要求?”

严岳:“……”

严岳觉得自己捡回来这个Alpha真的是从各种意义上能给人添堵。既无知又愚蠢,偏偏还不懂得闭上嘴巴老老实实做事情,怕是呆在生育中心里的时候还没被电够,药打得也不够多,以至于洗脑如此不到位,半点服从都学不会。

他本来是懒得解释什么的,可一想现在这情况如果自己不把话说清楚了,怕是今晚——不,应该是今天凌晨就干脆别睡了。

现在这情况,严岳真是越想越烦,越想越后悔,越想越觉得自己脑子有坑。他想了想缺德带冒烟的委员会,又想了想祖坟冒青烟的协会,最后想了想说人话不干人事的联合政府,觉得自己多多少少还是被算计了。不然怎么好不容易出来消遣一次,就能遇到个Alpha,这事太巧了、太寸了,说没阴谋全是巧合,严岳不信。

但既然是阴谋,明着问就太跌份儿了。严岳从来看的脸比命重要,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于是严岳只好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遍:“你又杀不了我。至于为什么只做标记……我倒是想问问,我一个Omega,还是退役下来的瞭望者,我有什么不能提的?我想干什么不能干?”

鹿谨言似乎又咕哝了点什么。严岳没听清,也懒得管他,索性反手抓着鹿谨言半长不短的头发,把他摁在了自己的后颈上。压着声音半是命令半是威胁道:“快咬!不然我到时候就算我不把你送回去‘盒子’里,委员会也能查出来。就算是我,到时候也保不住你。你就给我滚回去继续当你的种狗吧!”

“我操——”

“操个鸡巴你操,是不是以为就你会说脏话?张嘴闭嘴离不开下三路你脖子上顶着的是脑袋还是胯下那根屌?!你他妈给我赶紧的!真以为全天下的Omega都喜欢你怎么的。”

Alpha被露骨的挑衅彻底激怒,信息素的味道像是滔天的浪潮,从严岳身后涌向他,把他吞没。鹿谨言扔了手里抓着的解冻刀,金属砸在瓷砖上的声音格外清脆;空闲出来的手横到严岳跟前,似是搂抱地把猎物禁锢在自己身前。

热乎乎的喘息喷洒在严岳的后颈上。“奇美拉计划”的改造让严岳的生理指标要比正常人低不少:他心跳慢、呼吸浅,就连体温都要低上五六度左右。他觉得自己后颈那一小块皮肤要被对方喷出来的气息灼伤了,于是下意识躲了躲。

鹿谨言这会的信息素味道已经变了,原本只有淡淡的腥锈现在闻起来像是一把泡在血里的军刀被捞出来放在火上烤。铁锈的味道和血的味道围在严岳周围,像是一场只围着他的风暴。

他锢着严岳,那条胳膊从严岳右侧伸过来,从他胸口前横过去,紧紧地扣着他的左肩。鹿谨言轻佻地朝着他的腺体上吹了一口气。甚至还附赠一个下流到家的口哨。

“还知道躲?啧……多硬气么……可到底是个Omega。”他贴在严岳耳边,趾高气昂地总结性发言。就好像几个小时前被揍得站都站不起来的人和他半分关系都没有一样。

然后,他不等严岳做出反应,一口破了男人的后颈。

剧痛像是一把刀子,直插进了严岳的大脑。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骂两句脏话,最好带着身后正在标记他的Alpha连着委员会、协会和最高政府的祖宗十八代一起慰问才好。但他发不出声,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紧紧扼着他的喉咙,而他的声带被那种锐痛切割成一片一片。

严岳的眼前发黑,冷汗瞬间便已经把他的衬衫打湿了。他哆嗦着,条件反射地想把自己弯折起来,又想用手搂抱住自己的肩膀——可他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几乎是挂在鹿谨言胸前,浑身的重量和全部的体面都靠青年的手臂来支撑。

鹿谨言那一口咬得又深又狠又暴虐。严岳怀疑要是他的腺体长歪点儿,说不定能被这个Alpha用锋利的獠牙一口咬断大动脉。

时隔多年,严岳迷迷糊糊在痛苦的伴随下终于又闻到了自己的信息素的味道——微乎其微,但至少能叫他感受到一点尚且为人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痛,当然也没有感觉过其他,和那些异族的基因融合几乎毁了他作为人的一切。他从多年前开始就再也难以算作是Omega,可他也不是Beta,更不可能成为Alpha。他站在人群里,却边缘得不能再边缘,他比起人类更像是他监视了整整五年的地外文明。

可他现在能感觉到鹿谨言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切:青年勒着他的身体把他带向自己,青年咬着他的腺体撕扯着制造更多的疼痛给他,青年那硬邦邦的、滚烫的器官顶着他,但却没有更进一步的逾矩动作。严岳动了动鼻翼,在灼热的血和锈混合的味道中闻到一点绵长的、微弱的、倏忽急逝的木料被焚烧的味道。

那么快。

标记的过程大概有五分钟,可严岳觉得最多不过五秒。他甚至希望这种感觉再长一点。

鹿谨言松开他,后退了两步,警惕而防备地看着他。现在标记链已经形成,从一定的层面上,他们可以共享对方的情绪。

严岳扣好扣子,看着鹿谨言——青年正用拇指抹掉嘴角沾着的血。

“我以为现在Omega可以被多次标记,但看来并不是这样的。”鹿谨言突然这么说。

严岳点了点头:“对,现在依旧是Alpha可以标记多个Omega,但是Omega一生只能被标记一次。我算是和你绑在一起了。”

鹿谨言看着他,竟然勾了勾嘴角笑起来。“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好的。”他这么说,拿上浴巾熟门熟路地走向浴室:“我用一下——对了,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严岳没太听明白:“你要干嘛?”

鹿谨言没理他。过了一会儿水声淅淅沥沥地响起来了。

严岳站在空荡荡漆黑一片的客厅里,过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摸了摸后颈腺体上的伤口。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伤口边缘翻卷出来的皮肉在他手指下缓慢地愈合。不到三分钟,那里的创口已经消失不见,只有在他的手指上还黏着一些血和组织液。

他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根烟,还是没到等鹿谨言出来。想了想刚才Alpha标记他时某处生龙活虎的架势,严岳不禁皱了皱眉头;他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烟头,去卧室里抱出来一个枕头和一床毯子扔在沙发上,自己回主卧室里洗漱睡觉了。

他一向睡眠质量不怎么好,曾经的职业病让他经常隔四五天才会稍有困意,睡眠于他来说也从来都不是享受,噩梦接踵而至。

但这次他竟然刚躺到床上,便感到了松软和舒适——被子温暖地包裹着他,床褥软得像是一大团棉花。严岳陷下去,紧绷的神经和肌肉放松下来,逐渐被睡意吞没。

他做了个梦。

十四岁的严岳站在苍白一片的手术室里,看着那些冷冰冰的刀具和机械手,狐疑地转过头,看向他的“主治医师”。

“一定要摘掉子宫吗?”单薄高挑的少年,像是一株还未长成的白桦,细瘦得有点叫人心焦。他又重复了一遍,有困惑也有迟疑,还有一星半点儿的、不易察觉的委屈。“在最开始和你们签那些同意书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成为‘奇美拉’要摘掉什么器官。”

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的人们根本不做答话。他们用遥控器投放了一段全息影像。

那是个记录片,在空荡荡的“容器”里,一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Omega正在生产,他的肚子鼓胀、饱满,脸上浮着一层潮红和虚幻的期盼,仿佛正在预见自己的孩子将会多么的健康。

Omega生产得格外顺利,甚至都没有露出什么痛苦的表情。给他接生的两个Beta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婴儿递到他面前,三个人的表情都是轻松的、如释重负的。

变故在一瞬间陡生。

在Omega满怀期盼地抬起手臂,指尖刚碰触到他的孩子的一瞬间,婴儿碎了。

真正意义上的,碎了。

前一秒还是人类模样的婴儿,下一秒便皮肤开裂,无数细小的幼虫涌出来——那不是地球上的物种,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生物。

幼虫沿着Omega的指尖攀爬,所过之处顷刻间变为鲜血淋漓的白骨。两个Beta吓坏了,踉跄着后退;Omega很快被那层幼虫所覆盖,抽搐着、挣扎着,很快就不动了。

两个Beta无处可避,同样难逃变为白骨的下场。

又过了一会儿,“容器”里开始从微小的空气口内投放气体氰化物,幼虫全部死亡。穿着全套防护服的实验者走进来,巨大的护目镜挡住脸孔,举着喷火器清理掉了“容器”里的一切。

整段影片都悄然无声,但年少的严岳已经是冷汗涔涔。

白大褂们关闭了全息投影,依旧不同他讲话,只是对着手术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梦里的少年两腿发虚,扶着仪器走向那张宽大的手术台。白大褂们围了上来,其中一位是个看上去年长而慈祥的女性,她有一头落雪般的银发和浅褐色的眼睛。她摸了摸严岳的额头,似是怜惜地将他的冷汗拭去。

机械臂操纵着冰冷的刀具划开少年的身体,掏出一些柔软猩红的东西……

严岳睁开眼。

TBC

第一卷 黃金時代 02

穿着黄色制服的收容队队长跑到严岳跟前,点头哈腰地叫了声“严先生”,又用手里的仪器对着Alpha那双几乎可以喷火的眸子拍了一张。

“严先生,您是不知道——这玩意儿上周跑到时候还杀了俩守卫,都是A级的,您说这得多少钱啊。”他一脚踹在Alpha的腰肋上,看着地上的血道:“还他妈把编号抠了。没事儿,这次回去在你这张脸上打一个,鸡巴上也打一个。你不是能耐么……我看看你这回怎么抠。”

严岳思量着刚才青年说的话,他微微眯起了眸子。男人的瞳仁周围依旧留着圈看不太真切的红,被惨白的探照灯一映,便多了点非人的诡魅。

他蹲下去,拍了拍青年脏污的脸侧,然后又站了起来。

“这小子素质不错,他跑出来的时候我就遇上了,不过一直不太听话。”他说:“现在吓唬也吓唬了,教育也教育了,他苦也吃了——你们可以散了。”

收容队长瞪大了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前天刚标记完我——要我给你们看看伤口吗?”严岳勾着嘴角,露出个算不得友善的笑,补充道:“如果伤口还没痊愈得话。”

收容队长哪里有胆子看他并不存在的“标记”。既然Omega都这么说了,他一个Beta也是乐得顺水推舟,赶紧客套几句,便恭谨地带队离开。

严岳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借着月光重新打量起Alpha的脸来——这小男孩儿长得不难看,不过一直蹙着眉头,有点愁苦的味道;再加上又是个高鼻梁薄嘴唇尖下巴的轮廓,更平添了些寡淡和疏离。

这样一张脸,如果不是一副眼睛里喷火的样子,大概还是很讨喜的。严岳猜他在“盒子”里若是安分的话,想必日子不会太难过。

不过无论什么时候,总有人放着好好的安逸不享,非得跑出来给全世界添麻烦。

思及此,严岳又重新多了点厌恶,恨不得再往那张脸上踹几脚才好。

可他最终只是蹲下去,掐着Alpha的下颌逼他和自己对视。

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叫严岳。你叫什么?”

Alpha抿了抿嘴唇,反问道:“你干嘛留下我?”青年大概是彻底豁出去了,那双眸子里的恨意不加掩饰地冲出来,像是意图燎原的星火。他下一秒就像是被自己的问句逗乐了,低声嗤笑起来:“我劝你还是杀了我。毕竟我可不会给你生一窝虫子。”

他又一次提到了“虫子”。

有个荒诞的想法在严岳心底缓缓浮起,但他依旧不动声色,淡然解释:“我和它们没关系。我刚才表现出来的一系列生理特性都是‘基因改造工程’的产物。咱们随着联合政府叫:‘奇美拉计划’。没听说过?”

Alpha没说话。

严岳继续给他解释:“‘奇美拉’是西方神话里面的一种怪兽,有狮子的脑袋、羊的身体和蛇的尾巴——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奇美拉’是一种被合成出来的怪物,而我也一样。‘奇美拉计划’的核心就是把我们和虫子的基因组融合在一起,从而得到‘超能力’。”严岳动了动手指,原本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暴长,瞬间就生出五厘米左右的长度,那些异化的指甲不但长,而且也要更厚,小拇指的指甲厚度目测都有两毫米。他在Alpha惊愕的眼神中笑了笑:“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附赠功能。比如说快速自愈和神经毒素之类的……当然了,比不过‘黑蛛’,勉强和‘暴掠兽’差不多吧。”

“……你是谁?”

Alpha眼巴巴的、张大了嘴的样子简直愚蠢到了可爱的地步。严岳拍了拍他的脑袋:“我是‘瞭望者’——退役五年了。你看,我老底儿也掉给你了,你赶紧的,说个名字。”

Alpha犹豫了一下:“我叫鹿谨言。”

“呃……你难道还有个兄弟姐妹之类的叫‘鹿慎行’?就是……嗯……你们家老爷子是不是从小就希望你们踏踏实实办事,本本分分做A?最好还能一辈子都伪装身份的那种,免得一不小心就被抓到生育中心里了?”

“我弟。”Alpha竟然真的点了头:“我有个弟弟叫鹿慎行。”

严岳在心里骂了句娘。他这人好像一直都这样,乌鸦嘴说啥就真是啥。

回去的时候沐宸已经从酒吧里出来了,正拎着瓶啤酒坐在严岳的车前盖上唱走调的老歌。他看到严岳真的带了个人回来,便惊愕从车前盖上跳下来;喝多了没掌握好平衡还差点儿崴了脚,直挺挺地往严岳怀里扎过去。严岳眼疾手快,稳稳当当地握着他的肩膀把他扶住了。

沐宸眼睛瞪得仿佛眼珠子下一秒就能掉出来:“我靠——岳哥,你这真是艳遇去了?”

严岳简直哭笑不得,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中。这种感觉叫严岳难言地反感和不安:“上个厕所就能捡个Alpha回来,是不是没见过,是不是特别新鲜?”

沐宸立刻就咋咋呼呼地嚷嚷了一句:“岳哥牛逼!”他有点儿想凑到鹿谨言跟前去看一看的意思——这年头能在“盒子”外面见到Alpha的几率大概约等于中了一百亿免税现金彩票。沐宸是个Beta,闻不到那股子不加收敛杀气腾腾的信息素味道,可一个没带项圈的Alpha也约等于一堆随时能爆炸的炸药,他向前迈了一步,又有点儿可笑地退了两步,一踮脚一撅屁股重新坐回了前盖上。

“你之后要和他登记吗?”沐宸八卦:“你打算叫他标记你?你不会让他标记你吧?”

严岳把鹿谨言塞进副驾驶让他坐好:“你以为协会多好糊弄?现在上车,我把你送回酒店就得回家办事儿——睡醒了我还得去趟‘盒子’,估计最迟这星期就把手续都办了吧。”

严岳一直没把鹿谨言的肩膀推回原位,推他上车的时候稍微用了点儿力气,不留神刚好碰到Alpha的关节,便听到他隐忍地闷哼了一声。

倒是有点像掉进陷阱里面的狼崽子。

这想法有点可笑,也有点陌生。严岳回归正常社会已经五年,但曾经的身份依旧叫他对于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致。今晚无意间遇到的Alpha却像是一个谜,身上藏了许多严岳想不通的疑点,唤醒了前瞭望者几乎死去的好奇心。

想知道这个Alpha到底是什么人,也想知道这个Alpha到底对那些异族了解几分,还想知道这个Alpha到底会干什么——按照他年龄来看,应该是出生时确认了第二性别就被送到生育中心才对,可他却似乎并非如此。

给鹿谨言扣好安全带的时候,严岳鬼使神差问道:“你今年多大?”

鹿谨言没理他,直到严岳戳了戳他腰侧的伤口才哆哆嗦嗦咬牙切齿道:“二十二。”

那还真是不大——年龄上也对得上——但如果有点别的因素在里面作祟,就另说了。

沐宸住的酒店离严岳家不算远。严岳先把他顺道送回去了,才回自己家。

分别时沐宸特地绕到他那边,贴过来和他咬耳朵道:我觉得这个狼崽子不简单。

严岳挑了挑眉:你这会儿倒是觉得是狼崽子?

沐宸说,反正我也没见过野生的Alpha,“盒子”里那群种狗又不能算数,怪我咯?又苦口婆心地嘱咐:现在哪个Omega还去登记啊,你可自己琢磨好了。这玩意儿没得退货的。

严岳开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今晚这事儿是真挺寸的,没准儿就是自己又被委员会算计了一次呢。可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他当下的确想不到其他更好的选择了,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鹿谨言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在副驾驶上睡着了。他闭着眼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的时候,看上去比他告诉严岳的年纪还显小,像是个还在念书的学生,甚至有点儿羞涩腼腆的味道。

严岳一路开回家,在楼下停好车熄了火才拍了拍鹿谨言的脸把他叫醒。

鹿谨言从他车上跳下去,站在小区花园的石子路上看了看周围,嘴角一撇眉一挑:“我还以为现在的Omega全都住二十四小时配备机械卫兵和S级仿生人管家的那种豪宅呢。”

严岳往楼门口走过去:“的确大多数都那么住。”又淡淡地补充道:“你倒是知道的不少。”

“那你倒还真接地气儿。”鹿谨言话里有话:“别不是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糟烂事儿吧。”

严岳刷指纹开门禁,摆出来副十分好脾气的样子。不久前手撕伤口的戾气全然不见。“我喜欢人多的地方,”他解释道,“我还就喜欢人多的地方。”

“而且呢——”他反手揪着鹿谨言的衣领把人拽进楼里:“我现在藏了个没标记我的Alpha在身边,算不算‘不可告人’的秘密了?”

严岳家在二层,走楼梯就能上去。

正值秋季,早晚温差极大,严岳这边又采光不好,打开门的时候飘出一股冷冰冰的灰尘味道。鹿谨言跟在他身后进门,刚闭上没多久的嘴又闲不住了。

“你就住这里?”

“是啊,”严岳找了一次性拖鞋扔给他,“没同居的Beta们,没佣人没管家没保姆……和你理想中的Omega相差甚远?”

鹿谨言脸色不自然地冷了一下:“我没有‘理想中的Omega’。”

严岳去厨房找了把大剪刀出来,沿着鹿谨言那件沾满了血和灰尘的上衣下摆剪开,等把他从里面剥出来,又去剪他的裤子。期间鹿谨言抗拒地向后躲了躲,严岳就干脆把他推到门上,下手飞快地把他从那一堆破布里面“清理”出来。他做完了,随手把剪刀放在鞋柜上,后退了几步抱着手臂欣赏自己的杰作——鹿谨言皮肤白,站在一片黑暗中像是件微微泛光的玉器,倒能勉强入眼。严岳看着,勾了勾嘴角,把人带去了浴室。

他摘下花洒淋在手上试水温,想了想走到鹿谨言身边,偏了偏花洒,让水流落在青年的小腿上,问道:“温度合适?”

鹿谨言拧着两道眉:“你他妈不是要给我洗澡吧?”

“想什么呢?”严岳瞥了他一眼,将花洒扔在洗手池里,抬手摁住了鹿谨言的肩膀,一托一推,就将刚才自己亲手卸下来的左膀归了位。

出乎他意料之外,这次鹿谨言却是连哼都没哼,直到严岳去折腾他右臂的时候才几不可闻地抖了一下,额角渗出几滴冷汗。

肩膀的关节又可以重新活动,鹿谨言抬着手臂动了动,倒是没再发难,也不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严岳。

“自己洗,洗干净了吹干头发再出来。”严岳把干净毛巾和吹风机都找给他:“洗发水沐浴液都认识吧?吹风机也会用吧?别等着我伺候你——半小时内搞定。”然后也不再管他到底听没听明白——反正鹿谨言也没问——就走出了浴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晃到客厅,听到浴室挂锁的声响。

等着鹿谨言洗澡的时间,严岳找来电脑登陆了生育中心的官方网站。调出一大长串做成了表格的Alpha资料,那里面除了照片外,人种、血统、血型、身高体重等等一项不少,还可以做偏好筛选,活脱脱大型配种中心。

但唯独没有按照名字查找的选项。“盒子”里的Alpha只有编码,没有名字。

毕竟从他们进入“盒子”的一瞬间,就已经不再能算做是“人”了。

严岳找不到自己想找的东西也不想大半夜动用委员会的关系,便渐渐又心烦起来,开始后悔把这么个大麻烦捡回来了。

他干嘛非得搀和这些破事儿呢?

正想着,浴室的门锁发出轻微的响动,鹿谨言拉开门,光着脚围着块浴巾走了出来。他一直走到严岳跟前,居高临下,微微扬着点下巴打量他。青年比严岳高了七八公分,窄腰长腿,这么站着几乎等于把自己的胯部送到了严岳跟前,就差把某个器官怼进严岳嘴里了。

严岳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飞快闪过几种把人大卸八块虐杀的手段,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只是身体后倾,靠在了沙发背上。

他深呼吸了好几下,总算稍微保持了些平常心。正要说话就听到鹿谨言要死不死地开口了。

“我就直说了吧——我现在已经被你们这些傻逼折腾成性冷淡了。你干脆阉了我得了,我他妈这辈子我都不会再碰一个Omega。”

“……”

TBC